這個想法顯然經過深思熟慮,甚至有些超越當下尋常綢緞莊的經營模式。柳如煙一直安靜地聽著,直到蘇微雨說完,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里,才微微漾起一絲波瀾,似是驚訝,又似是觸動。
蘇微雨上前一步,握住柳如煙有些冰涼的手,目光真誠而懇切:“如煙,這個想法很大膽,需要一個人來主持全局。這個人,不僅要懂生意,更要懂衣料,懂搭配,懂人心,還要有足夠的魄力和細心去落實這些新鮮的念頭。我想來想去,最合適的人,就是你。”
柳如煙猛地抬眼,清冷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愕然,她下意識地搖頭:“我?掌柜?夫人,我……我只是略懂些皮毛,如何能當此重任?況且我……” 她的話頓住,似乎想起了自已那并不算光彩的過往。
“你可以。”蘇微雨打斷她的自我懷疑,語氣堅定,“你懂的不是皮毛。在北蠻時,你的衣著打扮,連塔娜公主都曾暗自留意。昨日你為我搭配扶正那日的服飾,眼光獨到,連母親都稱贊。你對顏色、質地、款式與人的契合,有一種天生的敏銳。這并非人人可有。至于經營,”蘇微雨微微一笑,“你心思縝密,觀察入微,處事冷靜,連馮有才那等老油條在你面前都無所遁形。這些,都是一個好掌柜不可或缺的。我相信你,如煙。”
她握緊了柳如煙的手,繼續道:“你或許自已還未發覺,你身上有一種力量,一種能夠洞察美、創造秩序、并且沉著應對復雜情況的力量。它不應該被埋沒。這兩個鋪子,就是你的天地,你可以按照你的想法去打造它。我會全力支持你,需要銀錢、人手、或是疏通關系,你只管開口。”
柳如煙怔怔地看著蘇微雨,那雙總是平靜甚至帶著疏離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緩緩融化、重組。蘇微雨的話語和眼神里,沒有憐憫,沒有施舍,只有純粹的欣賞、信任和一種近乎托付的鄭重。這種被需要、被認可、被賦予重任的感覺,對她而言,陌生而又……充滿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她看著蘇微雨明亮而充滿鼓勵的眼睛,又環視了一眼這空蕩卻仿佛蘊藏著無限可能的店鋪,胸腔里那顆沉寂已久的心,似乎被注入了一股溫熱的、躍動的力量。她慢慢地點了點頭,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與肯定:“我……愿意試試。”
蘇微雨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太好了!如煙,你很棒,真的。把你的能力都發揮出來,讓我們看看,這錦繡街上,能開出怎樣一朵不一樣的花。”
陽光從門口傾瀉而入,將兩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拉長,也照亮了柳如煙眼中逐漸燃起的、屬于挑戰與期待的光芒。
····
午膳時分,蘇微雨帶著穿戴整齊的蕭寧來到了錦榮堂。國公夫人見了孫子,自是歡喜,摟在懷里心肝寶貝地叫了一通,又仔細問了飲食起居。蕭寧如今對這位慈祥的祖母也親近了許多,奶聲奶氣地回答著問題,逗得國公夫人眉開眼笑。
用膳時,氣氛融洽。國公夫人不時給蘇微雨布菜,隨口問起這兩日府中事務可還順手。
蘇微雨放下筷子,恭敬地回道:“勞母親掛心,正在慢慢熟悉。今日去了錦繡街的鋪子,已按規矩處置了原掌柜馮有才,鋪子暫且封存了。”
國公夫人點點頭,并無意外之色,只道:“你既掌了家,這些事按你的想法辦便是。”
蘇微雨頓了頓,又將她打算買下隔壁鋪面、將兩間鋪子打通,一間改為高檔成衣鋪、一間改為新式綢緞莊,并請柳如煙主理的計劃,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她沒有說得過于詳細,只大致描述了構想。
國公夫人安靜聽著,待她說完,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眼中滿是贊賞:“你能想到這些,不拘泥于舊例,已是難得。生意上的事,你既有主意,便放手去做。這些具體安排,不必事事回我,你如今是當家主母,自已拿主意便是。” 這話語里的信任與放權,比任何夸贊都更讓蘇微雨感到踏實。
“今日叫你來,主要是為著另一件事。” 國公夫人話鋒一轉,神色稍稍鄭重了些,“宮中昨日來了消息,三日后,陛下將在宮中設宴,一是慶賀北境大捷,安遠侯與煜兒居功至偉;二也是為安遠侯及北境眾將接風洗塵。這是你被扶正后,第一次以煜兒正妻、鎮北將軍夫人的身份正式出席宮宴,至關重要。”
蘇微雨聞言,心下一凜,知道這絕非尋常家宴可比。
國公夫人繼續道:“衣著妝扮,需得體莊重,又要合乎身份品級。公中賬上,我已吩咐預留了銀兩,你盡可支取,或是去咱們府上相熟的綢緞莊、銀樓挑選定制,務必提前備妥,莫要臨陣慌亂。” 她說著,示意身邊的嬤嬤捧過一個精巧的紫檀木匣子,打開推到蘇微雨面前,里面是幾套成套的赤金點翠、珍珠翡翠頭面,樣式或華貴或清雅,皆非凡品。
“這是我年輕時積攢的一些首飾,樣式或許不算頂時新,但用料和工藝都是上乘。你拿回去看看,若有合用的,便搭配著戴,也省得再去置辦。若不合用,放著也無妨。” 國公夫人的語氣平常,仿佛只是給了件尋常物件,但這份心意卻沉甸甸的。
蘇微雨連忙起身行禮:“多謝母親!讓母親費心了。”
國公夫人擺擺手,示意她坐下,語氣越發溫和:“這有什么。要緊的是你屆時從容得體,不出差錯。我知道你近日忙鋪子的事,若實在分不開身,或是需要靜心準備,便把寧兒送到我這兒來,我替你照看幾日,你也能安心。”
考慮得如此周全,連孩子都想到了。蘇微雨心中暖流涌動,鼻尖微酸,再次誠心道謝:“母親思慮周全,兒媳感激不盡。只是寧兒頑皮,恐累著母親……”
“見外了。” 國公夫人打斷她,目光慈和地看著她,又看了眼正被乳娘喂著蛋羹、渾然不知事的蕭寧,語重心長道,“我們是一家人。你好,煜兒在外才能安心建功立業;你們小夫妻和睦順遂,咱們這個家才會越來越興旺。我老了,能幫襯你們一些,心里也高興。你只管放手去做你該做的事,家里有我。”
這番話,樸實無華,卻道盡了長輩最真切的心意。蘇微雨望著國公夫人溫煦的眉眼,重重地點了點頭,將那份感激與責任一并埋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