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關上鋪門,隔絕了街市的喧囂,方才的緊張與忙碌似乎才真正沉淀下來。店內只剩下蘇微雨、柳如煙、蕭銘,以及從二樓下來的趙、錢兩位老師傅。
兩位老師傅臉上帶著疲憊,但眼中閃著光,趙師傅搓著手道:“少夫人,柳姑娘,今日那幾位夫人,問得很細,尤其對老朽那‘無痕繡’,很是感興趣!” 錢師傅也點頭:“那套紅裝的剪裁,孫小姐雖想改色,但對式樣是極滿意的。”
蕭銘擦了把汗,湊到柳如煙身邊,咧著嘴笑:“柳姑娘,今日可真順當!我瞧著那些夫人小姐走的時候,都挺高興的。”
蘇微雨臉上帶著舒心的笑容,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后落在柳如煙身上。柳如煙依舊站得筆直,只是眉宇間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似乎仍未完全松懈,她正微微蹙眉,看著手中記錄的今日賓客意向和言談要點的小冊子,似乎在回想什么細節。
“今日大家都辛苦了!”蘇微雨朗聲道,聲音里滿是欣慰與肯定,“這‘初覽’雅集,比我們預想的還要成功。安遠侯夫人的意向,李夫人的詢問,還有幾位小姐的約定,都是極好的開端。趙師傅、錢師傅,二位的手藝今日算是初露鋒芒,得了貴人青眼,功不可沒!蕭銘也跑前跑后,出了大力。”她頓了頓,看向柳如煙,語氣更加柔和真誠,“尤其是如煙,從籌備到今日應對,思慮周全,沉穩得當,真是……太好了。”
柳如煙聽到夸贊,抬起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最終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又落回冊子上,低聲道:“夫人過譽了。今日……李夫人詢問配飾價格時,我應答稍顯遲疑,恐讓她覺得我們定價不夠明晰;孫小姐問改色周期,我給的答復也略寬泛了些;還有,茶水點心準備的數量,似乎略有盈余,下次可更精確……”
蘇微雨走上前,伸手輕輕按在那本小冊子上,阻斷了她的視線。柳如煙有些詫異地抬眼。
“如煙,”蘇微雨注視著她清亮卻帶著血絲的眼睛,聲音溫和而堅定,“沒有‘下次’更完美。今日,已經很好了。真的,非常好。你做得已經足夠好,甚至超出了我的期望。”
她看到柳如煙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繼續道:“這不是客套。安遠侯夫人是何等身份眼光?她能當眾表露意向,便是最大的肯定。李夫人雖挑剔,但走時神色舒展,還帶走了我們備的圖樣冊子,這便是興趣。至于那些細微處,哪能事事算盡?我們本就是新鋪初試,能做到這般地步,已是難得。”
蘇微雨說著,心中感慨。這一個月來,柳如煙幾乎是住在了鋪子里,事無巨細,親力親為,對自已要求嚴苛到近乎折磨。今日雅集表面順利,她這個總攬全局的人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
“接下來的事,”蘇微雨語氣輕松起來,“便是把這些意向穩穩接住,落到實處。但那都是年后的事了。現在,臘月已到,年關將近。” 她拍了拍柳如煙的手背,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咱們啊,今天就到此為止。鋪子收拾收拾,該封存封存,該打掃打掃。然后——”
她看著柳如煙,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溫暖:“咱們都回去,好好歇著,準備過個好年。什么都別想了,吃好睡好,松快松快。等過完年,養足了精神,咱們再挽起袖子,好好干!”
“過個好年……” 柳如煙喃喃重復了一句,一直挺直的肩背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垮了一線。這一個月來,她全部的精力、心思都拴在這兩間鋪子上,想著籌備,想著樣品,想著今日的雅集,想著不能出錯,想著必須成功……“年后”、“以后”對她而言,是更多需要規劃、需要殫精竭慮的事情。她幾乎忘了“年”本身該怎么過,或者說,她的人生里,似乎很少有這樣純粹為了“松快”和“團圓”而存在的時刻。
蘇微雨這番話,像是一把溫柔的鑰匙,輕輕敲開了她心防最深處那道一直緊繃的鎖。那根繃了太久、太緊的弦,在這一刻,“啪”地一聲,斷了。
毫無預兆地,柳如煙的眼淚涌了出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無聲的淚水迅速盈滿眼眶,然后順著她蒼白卻依舊沒什么表情的臉頰滑落。她似乎自已也愣住了,慌忙想低頭掩飾,可淚水卻不受控制。
下一瞬,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突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有些僵硬卻又用盡全力地,抱住了面前的蘇微雨。她把臉埋進蘇微雨的肩窩,身體微微顫抖,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終于泄露出來。
蘇微雨先是一怔,隨即心中了然,涌起無限疼惜。她立刻回抱住柳如煙,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安撫一個受了委屈又終于肯放松下來的孩子,低聲道:“哭吧,哭出來就好了……沒事了,都沒事了……你做得真的很好,特別特別好……累了這么久,該歇歇了……”
趙師傅和錢師傅面面相覷,有些無措。蕭銘更是瞪大了眼睛,手足僵硬地站在原地,想上前又不敢,臉上寫滿了擔心。
柳如煙這個擁抱并沒有持續很久,大概只有十幾息的時間。她很快松開了手,后退一步,迅速用袖子抹去了臉上的淚痕,除了眼圈和鼻尖還有些紅外,表情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對不起,夫人,我失態了。” 她聲音有些沙啞,但依舊清晰,對著蘇微雨屈了屈膝。
蘇微雨搖搖頭,握住她冰涼的手:“說什么對不起。該說謝謝的是我。” 她不再多言,只道,“收拾一下,咱們回府。今天誰也不許再想鋪子的事。”
柳如煙默默點頭。蕭銘這才敢湊過來,笨拙地遞上一塊干凈帕子,柳如煙看了他一眼,接過,低聲道了句“謝謝”。
看著柳如煙雖然依舊沉默,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沉郁和緊繃似乎隨著那場短暫的哭泣消散了不少,蘇微雨心中松了口氣。能哭出來,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