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晚膳后,蕭煜回府比前幾日略早些。他踏入凝輝院時,蘇微雨正坐在燈下看柳如煙下午送來的“錦棠會”首次聚會的詳細章程,手邊還放著幾款備選茶點的單子。
聽到腳步聲,蘇微雨抬起頭,見他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倦色,身上朝服還未換下,便放下手中的紙張,起身迎過去:“回來了。可用過飯了?”
“在衙門和幾位同僚簡單用了些。”蕭煜邊說邊自已解著朝服外袍的扣子,動作有些慢。蘇微雨上前幫忙,接過沉甸甸的外袍掛好,又轉身給他倒了杯溫熱的白水。
蕭煜接過水杯,一口氣喝了半杯,在常坐的那張圈椅里坐下,長長舒了口氣,身體向后靠去,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累了吧?”蘇微雨走到他身后,手自然而然地放在他太陽穴兩側,力道適中地按揉起來。
蕭煜“嗯”了一聲,沒說話,只是微微仰頭,配合著她的動作。室內一時安靜,只有燭火偶爾輕微的噼啪聲。
過了一會兒,蕭煜才開口,聲音帶著放松后的微啞:“鋪子最近怎么樣?對面那家‘云裳閣’開張后,影響大不大?”
蘇微雨手上的動作沒停,語氣平和:“影響是有些,客流量少了不少,畢竟人家鋪面大,開業折扣也狠。”她頓了頓,繼續道,“不過我和柳如煙商量了,不打算跟他們硬拼價格場面。我們打算換個路子。”
“哦?什么路子?”蕭煜睜開眼睛,微微側頭,看著她。
蘇微雨便把自已關于“錦棠會”的想法,以及如何加強服務、建立客人喜好檔案、籌備首次聚會等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蕭煜安靜聽完,眼底浮現出笑意和一絲贊許。他伸手抓住她一只手腕,將她從身后拉到身前來,讓她在自已面前的繡墩上坐下,自已則坐直了身子,看著她的眼睛道:“把買賣做成情分,把客人處成常來常往的朋友……這想法好。微雨,你總是能想到別人想不到的點子。”他語氣肯定,“這么弄,鋪子的根基就穩了,不是那些靠打折熱鬧一時能比的。肯定能成。”
蘇微雨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尤其看他眼神專注,臉上微熱,偏過頭道:“不過是些笨法子,也是被逼得沒法子才想的。能不能成,還得看日后做得用不用心。”
“肯定能成。”蕭煜重復了一遍,語氣篤定,嘴角翹起,帶著點促狹,“我的媳婦太能干了吧,又會持家,又會做生意,心思還巧。”
蘇微雨被他逗得笑起來,輕輕推了他肩膀一下:“你又耍貧嘴了。這些不過是內宅婦人擺弄的小心思,哪里比得上你在外頭經的事。”
蕭煜呵呵笑了兩聲,握住她推過來的手,包在掌心。笑容慢慢淡下去,眉宇間的倦色又重新浮現出來。他沒反駁她的話,只是靠在椅背上,又閉上了眼睛,握著她的手卻沒松開。
蘇微雨看著他眼下的淡淡青影,知道他這段時日在兵部衙門和各方應酬間周旋,耗費的心力遠比在邊境帶兵廝殺更甚。那是一種無聲的、卻無處不在的消耗。
她沒再說話,輕輕抽回手,重新站到他身后,雙手再次撫上他的太陽穴和額角,指尖用力均勻地按壓、打圈。她的手法不算特別高明,但足夠耐心,力道也恰到好處。
蕭煜的身體隨著她的動作,一點點放松下來。緊繃的肩頸線條舒緩了,緊蹙的眉頭也漸漸松開。他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滿足的喟嘆。
“朝里……今天又議北境撫恤銀子發放的章程,戶部那邊扯皮,嫌數目太大。”蕭煜閉著眼,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像是不經意的抱怨,又像是只想找個人說說,“晉王府下午又送了帖子來,說是得了些好茶,請我后日過府品鑒。”
蘇微雨手下不停,只輕輕“嗯”了一聲,表示在聽。
“瑞王那邊的人,今天在衙門‘偶遇’我兩次,聊的都是各地駐軍秋防的老話題。”他又道,語氣里透出些厭煩。
蘇微雨依舊只是“嗯”了一聲,指尖移到他后頸僵硬的位置,稍稍加重了力道。蕭煜悶哼一聲,隨即那處的肌肉在她手下慢慢松弛。
“微雨。”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沒什么。”蕭煜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就這樣按按,挺好。”
蘇微雨不再應聲,只是更專注地替他按摩著。燭光將她和他依偎的身影投在墻壁上,拉得很長。窗外月色清朗,偶有春蟲低鳴。
按了約莫一刻鐘,蘇微雨感覺他呼吸變得綿長安穩,似是快要睡去,才停了手,輕聲喚道:“蕭煜,去榻上歇著吧,仔細著涼。”
蕭煜迷糊地“唔”了一聲,睜開眼。他借著她的力道站起身,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兩人一同走向內室。
這一晚,蕭煜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