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蕭煜正在兵部衙門與幾位郎中商議秋防糧草轉運路線,一名穿著深青色內侍服飾、面白無須的中年太監匆匆走了進來,對蕭煜躬身道:“蕭大人,陛下口諭,急召大人即刻入宮覲見。”
蕭煜心中微凜。皇帝緊急召見,往往非比尋常。他停下手中事務,對幾位郎中略作交代,便隨那太監往外走。一邊走,一邊不動聲色地問:“公公可知陛下召見,所為何事?”
那內侍腳步不停,臉上卻露出為難之色,壓低了聲音道:“蕭大人,您就別為難奴婢了。陛下在宮里發了大火,具體什么事……奴婢實在不敢多嘴,您去了便知。”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宋公公(皇帝身邊的老內侍)讓奴婢提醒您一句,是禁衛軍那頭出了點岔子。”
禁衛軍?蕭煜眉頭微蹙,心中快速掠過幾個名字。禁衛軍里有不少是從北境軍中抽調或憑戰功擢升上來的舊部,其中……他想起一個人,李大力。此人是跟著他從邊境回來的老部下之一,作戰勇猛,性子卻如同他的名字,直來直去,一根筋,不懂拐彎,在京城這地方,最容易惹禍。
一路無話,馬車疾馳入宮,在熟悉的宮門前停下。蕭煜下了車,只見皇帝日常處理政務的“勤政殿”外,氣氛比往日更加肅殺,幾個當值的小太監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老內侍宋公公果然候在殿門口,見到蕭煜,快步迎上,低聲道:“蕭大人,您可來了。”
“宋公公,陛下……”蕭煜拱手。
宋公公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卻很快:“是李大力那混小子……哎,捅了簍子了!昨兒夜里宮里跑了個小內侍,是趁著禁衛軍換班間隙溜出去的。追責下來,禁衛軍副統領說是李大力當值那班疏忽,要嚴懲。李大力那愣頭青不服,跟下一班的人吵起來,還動了手,連……連副統領都打了!這會兒人都在里頭呢,陛下正惱著,誰也勸不住。陛下讓您趕緊進去。”
蕭煜一聽,心道果然。李大力那脾氣,在邊境時就是有名的“刺頭”,只服能打能拼的上官,對后勤文官和繁瑣軍紀向來不耐煩。到了規矩森嚴的禁衛軍,又遇到可能存在的排擠或刁難,不出事才怪。只是沒想到他竟膽大包天到在宮里動手,還打了副統領!
他定了定神,對宋公公微微頷首:“多謝公公提點。” 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邁步踏入勤政殿。
殿內光線比外頭暗些,一股壓抑的氣息撲面而來。蕭煜一眼便看到御案前跪著好幾個人。最前面一個,身形魁梧,穿著禁衛軍的制式甲胄,不是李大力又是誰?只是此刻他鼻青臉腫,嘴角還帶著血絲,甲胄也有些歪斜,顯然經歷了一番“激戰”。他旁邊還跪著三個同樣穿著禁衛軍服飾的軍士,都是蕭煜眼熟的,是跟李大力同一班的。稍遠些,還跪著一個穿著副統領服飾、臉上也帶著傷、神色憤懣的中年將領,想必就是那位挨了打的副統領。
蕭煜不敢多看,快步上前,在御階下撩袍跪下:“臣蕭煜,奉召覲見,陛下萬歲。”
御座上,皇帝李擎天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沒有立刻叫蕭煜平身,而是用手指重重敲了敲御案,聲音里滿是壓不住的怒火:“蕭煜,你看看!你看看你帶出來的好兵!”
蕭煜低著頭:“臣惶恐。不知……”
“不知?”皇帝冷笑一聲,“李大力!你自己說!昨晚怎么回事?當著蕭侍郎的面,給朕原原本本說清楚!若有半句虛言,朕剝了你的皮!”
跪在前面的李大力猛地抬起頭,他臉上傷痕明顯,一雙眼睛卻瞪得銅鈴大,滿是委屈和不忿,聲音洪亮,帶著邊境軍人特有的粗糲:“陛下!末將冤枉!昨夜是末將當值酉時至亥時,看守西華門偏角!時辰到了,按規矩該下一班的人來換崗!可末將和兄弟們左等右等,就是不見人來!總不能擅離職守吧?末將就讓兩個兄弟留下繼續守著,自己帶了一個兄弟去尋人交班!誰知道……誰知道就這一會兒功夫,竟然讓小賊溜出去了!這能怪末將嗎?明明是下一班的人誤了時辰!”
那副統領立刻反駁,聲音尖利:“陛下!休聽他狡辯!交接班次,自有規矩!上一班未見到下一班接替之人,豈可擅自離開崗位?哪怕只留兩人,也是失職!分明是他們懈怠,才給了賊人可乘之機!至于下一班為何遲到,自當另行追究,但李大力等人失職在先,毆打上官在后,罪加一等!”
“放你娘的狗屁!”李大力脖子一梗,轉頭怒視副統領,“規矩?老子不懂你們京城那么多彎彎繞繞的規矩!老子只知道,該老子站崗的時候,老子眼睛都沒眨一下!該換班了人不來,老子去找人交班,還留了兄弟看著,怎么就失職了?分明是你這廝看老子不順眼,存心找茬!還有你們下一班那群王八蛋,就是故意磨蹭不來,想看老子笑話!被老子說中了,就跟老子動手!老子在北蠻砍蠻子的時候,你們還不知道在哪兒呢!打你們怎么了?老子沒下死手算客氣了!”
他越說越激動,竟然指著副統領,對著御座上的皇帝吼道:“陛下!您評評理!是不是他也針對我?京城里的人都笑話我李大腦袋,說我沒腦子,只會打仗!可打仗怎么了?打仗保家衛國!到了這兒,站個崗都被人算計!這口氣,老子咽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