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煜帶著垂頭喪氣的李大力剛出勤政殿不遠,蕭風便得了消息,急匆匆趕了過來。他如今是四品御前帶刀侍衛,常在宮中當值,消息靈通。
“將軍!”蕭風快步走近,目光掃過鼻青臉腫、一臉不服的李大力,眉頭緊鎖,對蕭煜低聲道,“我剛聽說……怎么回事?這愣子真把副統領給揍了?”
蕭煜臉色沉凝,點了點頭,簡短說了情況:“陛下讓我先帶他下去看管,等查明換班詳情再行發落。你來得正好,跟我一起,先把昨夜的事情徹底捋清楚。”
三人沒有回兵部衙門,而是去了禁衛軍在宮中的一處值房。蕭煜讓心腹守在外面,關上門,屋內只剩下他們三人。
蕭煜在簡陋的木椅上坐下,目光如刀,看向站在中間、依舊梗著脖子的李大力:“大力,現在沒有外人,你把昨夜的情況,還有你到了禁衛軍之后遇到的事,一五一十,從頭到尾,給我說清楚。不準有半句虛言,也不準添油加醋。”
李大力在蕭煜面前不敢造次,抹了把嘴角,聲音悶悶地開始說:“將軍,昨夜的事,我剛才在陛下面前說的都是實話!我們班酉時接班,看守西華門偏角那個小門洞,那地方平時鬼都不去一個!到了亥時交班,按規矩,下一班的人該提前一刻來點數交接。可我們等到亥時正,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他越說越氣,臉漲得通紅:“我怕誤了時辰,又不敢擅離,就讓大牛和二狗繼續守著門洞,我自己帶著栓子,沿著他們往常來的路線去找人。結果走到半道,才碰見他們那一班的人晃晃悠悠過來,領頭的還嬉皮笑臉說什么‘李大腦袋,等急了吧?’我問他怎么才來,他說路上撒了泡尿!他娘的,在宮里當差,換崗路上撒尿耽擱?騙鬼呢!”
蕭風和蕭煜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李大力繼續道:“我憋著火,跟他們回去交接。剛回到門洞那邊,還沒說兩句話,就聽見里頭亂起來,說是有個小太監溜出去了!副統領很快就帶人來了,不分青紅皂白,指著我和大牛二狗的鼻子罵,說我們擅離職守,玩忽職守,才讓人跑了!要拿我們問罪!我氣不過,就跟他爭辯,說是他們下一班誤了時辰!結果副統領根本不聽,一口咬定是我們失職!下一班那幾個人還在旁邊擠眉弄眼說風涼話,說我們這些‘北邊來的蠻子’不懂規矩,活該倒霉!我……我一時沒忍住,就動了手……”
他說到動手,聲音低了下去,但臉上依舊憤憤不平。
蕭煜沉聲問:“你說你讓大牛和二狗留下了,他們可曾離開門洞?”
“絕對沒有!”李大力斬釘截鐵,“我走之前千叮萬囑,讓他們倆盯死了,一只蒼蠅都不能放過去!大牛和二狗跟了我幾年,我最清楚,他們絕不會偷懶!”
蕭煜看向蕭風:“你去調昨夜西華門附近的所有巡查記錄,還有禁衛軍各處的換班簽押簿,重點查李大力這一班和下一班的準確時間,以及那個小內侍被發現的準確時間和地點。另外,悄悄找昨夜在附近當值的其他侍衛或太監問問,看有沒有人注意到什么異常。”
“是!”蕭風領命,轉身快步出去了。
屋內只剩下蕭煜和李大力。蕭煜看著這個跟隨自己出生入死的老部下,放緩了語氣:“大力,除了昨夜,你到禁衛軍之后,是不是還受了別的委屈?”
李大力一聽這話,眼圈又有點紅了,這個在戰場上刀砍到身上都不眨眼的漢子,此刻聲音里卻帶上了哽咽:“將軍……不是末將矯情!自從到了這勞什子禁衛軍,就沒順心過!那些人,瞧不起咱們是從北境回來的,說咱們是‘邊軍’,是‘蠻子’,不懂京城規矩,只會蠻干!”
他抹了把眼睛,倒豆子般說道:“換班遲到早退是常事!輪到跟我們交接的班,十次有八次拖拖拉拉,讓我們多站崗!我去跟伍長說,伍長打哈哈;跟副統領反應過好幾次,副統領每次都輕飄飄一句‘知道了’,轉頭該怎樣還怎樣!有一次我氣不過,堵著下一班的人理論,結果副統領反而訓斥我滋事!擺明了就是包庇他們自己人,看不上我們這些外來戶!”
他握緊了拳頭,青筋暴起:“還有平時操練、分配任務,臟活累活危險活都是我們這些‘邊軍’的,好差事輪不上!吃飯睡覺也擠兌我們!我李大力腦子是不如他們靈光,可我不傻!他們就是排擠我們!這次……這次分明就是他們故意設套坑我!誤了時辰,還倒打一耙!這口氣,我實在咽不下!在邊境,誰敢這么對兄弟?早就一刀砍過去了!”
蕭煜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卻越來越冷。他相信李大力的話。這愣子不會撒謊,尤其是這種委屈,更編不出來。禁衛軍自成體系,盤根錯節,對于他們這些憑借戰功空降進來的“邊軍”將領和士兵,有排斥和打壓,并不奇怪。只是沒想到,會以這種直白甚至粗暴的方式,落在李大力這種直腸子的人身上。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蕭風回來了,手里拿著幾份卷宗,臉色也不大好看。他關好門,低聲道:“將軍,查過了。換班簽押簿上,李大力這一班交班簽字時間是亥時兩刻,比規定晚了整整兩刻鐘。下一班接班的簽字時間也是亥時兩刻。但是,”他加重語氣,“我私下問了昨夜在西華門附近另一處崗哨當值的老王,他說亥時左右,確實看到李大力帶著一個人急匆匆往東邊去,像是去找人。我也調了附近的巡查記錄,亥時初到亥時兩刻之間,西華門偏角附近沒有固定巡查記錄,只有一隊巡邏經過,記錄是‘無異狀’。那個溜出去的小內侍,是在亥時三刻,在離西華門隔了兩道宮墻的御花園角門被發現的。”
蕭煜接過卷宗,快速掃了一眼。簽押簿上的時間對得上,但顯然是事后補的。老王的證言和李大力的說法吻合。巡查記錄和發現內侍的時間地點,也間接說明李大力離開后,門洞那邊可能確實有一小段無人嚴格看守的空隙,但時間不長。
“下一班那些人呢?問過了嗎?”蕭煜問。
蕭風搖頭:“副統領把人看得緊,我剛想找他們單獨問話,就被擋了回來,說是要等統一審問。不過……”他壓低聲音,“我找相熟的太監打聽了,下一班領頭的那個叫趙四,是副統領的同鄉,平時在營里就有點跋扈。他手下那幾個人,也多是京城本地或禁軍子弟。”
情況已經很清楚了。這是一起典型的軍中排擠,甚至可能是故意構陷。對方利用了李大力耿直守時、不懂變通的性子,故意延誤接班,制造漏洞,然后倒打一耙。若不是李大力反應激烈動了手,把事情鬧大,恐怕這“玩忽職守”的罪名就真扣實了。
蕭煜將卷宗輕輕放在桌上,手指敲擊著桌面,沉默良久。蕭風和李大力都看著他,等他拿主意。
“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蕭煜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寒意,“若只是私下排擠,敲打一番也就罷了。但用延誤軍機、構陷同僚的手段,甚至可能縱容內侍出入宮禁,這就不是小事。禁衛軍守護宮闈,職責何其重大,豈容此等齷齪伎倆!”
他看向蕭風:“蕭風,你以御前侍衛的身份,加上我的名帖,直接去見禁衛軍統領。將我們查到的疑點,李大力的陳述,以及那個趙四與副統領的關系,一并呈報。要求徹查昨夜換班延誤的真正原因,以及那個小內侍溜出去的詳細路徑和時機。重點是查清楚,是單純的懈怠瀆職,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他又看向李大力,語氣嚴厲:“你動手打人,以下犯上,終究是大錯。即便事出有因,懲罰也免不了。你先老實待著,閉門思過。等統領那邊查清楚,自有公論。若證實你所說屬實,我會盡力為你周旋,減輕責罰。但若再有下次,不管什么理由,軍法無情!”
李大力聽蕭煜肯為他出頭,眼睛亮了,用力點頭:“將軍!末將知道了!只要還我清白,打我罵我都認!這禁衛軍……我是不想呆了!”
“此事過后再說。”蕭煜擺擺手,眉頭并未舒展。他知道,處理李大力這件事容易,但禁衛軍內部,乃至整個京城駐軍中,這種“邊軍”與“舊部”之間的矛盾,恐怕不是個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