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后,一路狂奔。
卯時初,李大力沖進蕭煜的營帳。
“將軍!”他喘著粗氣,額上汗珠滾落,“查到了,是哈魯!”
蕭煜正披衣起身,聞言動作一頓。
“順義縣城東南角,槐樹胡同口往東第三個院子,門板舊了,檐角缺了片瓦。”李大力一口氣說完,“那伙人進去,末將親眼看見哈魯從正屋出來,燒成灰末將也認得!”
蕭煜沒有立刻說話。
帳外,天邊剛泛魚肚白,晨霧從黑河面升起。工匠營已有人聲,鐵錘敲打木料的聲響遠遠傳來。
“你確定?”
“末將用項上人頭擔保。”李大力站得筆直,“就是哈魯。”
蕭煜沉默片刻。
“傳令。”他道,“那個院子,日夜監視,不可靠近,不可驚動。哈魯何時進出,與何人往來,一應記錄。”
“是!”
“另外,”蕭煜看著他,“此事只你知,我知。不必再報他人,包括提舉司各房。”
李大力愣了愣,隨即肅然:“末將領命。”
他轉身要走,蕭煜又叫住他:“讓老周換你去歇兩個時辰。跑了一夜,腿不想要了?”
李大力咧嘴一笑,沒答話,掀簾出去了。
蕭煜獨自站在帳中,看著案上那疊與兀木爾剛議定的細則。
哈魯。他若與拓跋烈舊部暗中往來,不足為奇。但他糾集人手,夜間潛行至黑河灘挖坑設陷,所圖為何?是他自已心懷怨恨,還是有人授意指使?那個京畿口音的雇工,與他又是什么關系?
蕭煜走到帳門口,看著漸亮的天色。
他想起宮宴上哈魯那張漲紅的臉,那句“拓跋大王的仇,總有一天要報”。也想起兀木爾說的“哈魯怨心未消,歸途亦需留意”。歸途——使團離京已有月余,哈魯竟未回北蠻,而是潛藏于此。
蕭煜回身,鋪紙研墨,提筆寫下幾行字。寫畢,封入信筒,喚來親衛。
“此信,親自交予蕭風。傳他口信——查林文遠近況,何時離京,何時歸府,與順義縣可有往來。”
親衛領命而去。
蕭煜將信筒遞出時,窗外工匠的吆喝聲已響成一片。今日黑河灘要立市集正門的梁柱,他需去坐鎮。
·····
三日后,順義縣城東南角那間不起眼的小院,已被蕭煜的人圍了個水泄不通。
李大力蹲在斜對面的茶棚里,手里端著碗涼茶,眼睛卻一刻沒離開那扇舊門。兩日兩夜,他只回營睡了兩個時辰,眼圈發青,下巴冒出一層胡茬,但精神頭足得很。
“將軍。”他低聲對身旁的蕭煜道,“今日哈魯那廝一直沒露頭,有點不對勁。往常這個時辰他該到院子里透風了。”
蕭煜沒說話,目光落在院墻一角。
昨夜盯梢的兄弟來報,院里多了幾匹馬,鞍韉齊全,像是要遠行的樣子。今晨又有兩個短褐打扮的漢子從后門出去,再沒回來。
“他要跑。”蕭煜站起身。
話音剛落,那扇舊門吱呀一聲開了。哈魯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檻上,身后跟著五六個隨從,皆牽著馬,腳步匆匆。
哈魯跨上馬,正要揚鞭,巷口忽然涌出十余名精壯漢子,個個身著便裝,但行動間整齊劃一,分明是軍中老卒。為首的正是李大力。
“哈魯副使。”李大力攔在馬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這么急,往哪兒去啊?”
哈魯臉色驟變。他勒住馬,目光越過李大力,落在從茶棚緩步走來的蕭煜身上。
蕭煜沒看他,只對身邊親衛道:“請兀木爾正使。”
哈魯攥緊了韁繩,手臂青筋暴起。他身后幾個隨從也緊張起來,手按刀柄,卻被哈魯抬手止住。
“蕭將軍。”哈魯聲音粗啞,“這是何意?”
蕭煜沒有回答。
一刻鐘后,兀木爾策馬趕到。他翻身下馬,看見院門前劍拔弩張的情形,再看馬背上一身風塵、面色鐵青的哈魯,瞳孔驟然收縮。
“哈魯!”兀木爾厲聲道,“你不是回王庭復命了嗎?為何在此?”
哈魯別過臉,不答話。
兀木爾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哈魯的馬韁,用北蠻語厲聲喝問。哈魯起先咬著牙不開口,被問得急了,才悶聲回了句什么。兀木爾聽罷,身子僵了一瞬,松開手,緩緩轉向蕭煜。
“蕭將軍。”他聲音艱澀,“這些人……”
“他們夜里去黑河灘挖坑。”蕭煜語氣平靜,“坑是虛的,面上看不出來,車馬行人路過便會陷進去、崴了腳、折了腿。五市開工在即,工部工匠、運料民夫每日往來,若出幾樁事故,工期延誤,人心惶惶。屆時朝廷問責,北蠻那邊,公主殿下也不好交代。”
兀木爾臉色發白。他轉頭看向哈魯,眼里有怒意,也有痛色。
“你……公主殿下與拓跋大王爭斗多年,為的是讓族人吃飽穿暖,不是讓你拿族人的性命前程去報私仇!”兀木爾聲音發顫,“你這樣做,可想過北蠻百姓?可想過公主殿下的苦心?”
哈魯猛地轉過頭,眼眶泛紅:“苦心?她的苦心就是把大王的人殺盡,換她和她的人坐王庭!拓跋大王待我如兄弟,蕭煜殺他,我便殺蕭煜,一命抵一命,有何不對?”
“你殺不了蕭將軍,便去害五市?”兀木爾道,“五市若成,每年有多少皮毛、牲畜能換來糧食布匹?你知道北地每年冬天凍死多少人?餓死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哈魯不說話了,只咬著牙,胸膛劇烈起伏。
兀木爾深吸一口氣,轉向蕭煜。他退后一步,深深彎下腰,右手按胸,頭顱低垂。
“蕭將軍。”他道,“這些人是我北蠻子民,哈魯是公主殿下任命的副使。他們觸犯大靖律法,理當由大靖處置。但……”他頓了頓,“哈魯之父,曾救過公主殿下的命。公主殿下曾言,只要哈魯不叛國,便留他一命。”
他抬起頭,看著蕭煜:“將軍能否賣我一個面子?讓我將他們押回王庭,交由公主殿下親自發落。公主殿下必會給大靖一個交代。”
蕭煜看著他。
晨光里,兀木爾額上細密的汗珠反著微光。這個慣常沉著的中年武將,此刻喉結上下滾動,顯是強壓著心緒。
蕭煜沒有說話。他目光越過兀木爾,落在哈魯身上。哈魯與他對視片刻,終于偏過頭去,像是卸了全身力氣,肩背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