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剛過，北味軒門前的爆竹聲還沒散盡，客人便陸續來了。

門口掛著的紅綢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門楣上那塊“北味軒”的招牌在晨光里反著光。

蘇微雨站在柜臺后頭，手里拿著賬冊，抬眼往門外看了一眼。

第一個人走進來，是個年輕女子，穿著月白襦裙，進門便四處打量。她身后又跟進兩個婦人，邊走邊低聲說著什么。

露珠迎上去，臉上帶著笑：“幾位里面請，雅間還有位置。”

年輕女子擺擺手：“就在大堂吧，熱鬧些。”

露珠引她們在靠窗的桌子坐下，轉身去后廚端吃食。

柳姨娘站在門口，手里攥著塊帕子，見有人進來便微微欠身，輕聲說一句“請進”。她的聲音不大，但比前些日子穩了些。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密。又有幾個人進來，有婦人帶著孩子的，有結伴的姑娘，還有一對年輕夫妻。大堂的六張方桌很快坐滿了。

露珠端著托盤在桌子間穿梭，額頭開始冒汗。三個婢女跟在她后頭，一個端菜，一個收碗，一個添茶，腳不沾地。

柳姨娘站在門口，已經顧不上欠身了，只是不停地往里讓客人，嘴里念叨著“里面請”“稍等一會兒”。

蕭玉珍從隔壁綢緞鋪子跑過來，進門便擼起袖子，對露珠道：“我來端菜，你去招呼人。”說完便端起一托盤炙羊肉丁往雅間走。

云舒也來了，穿著身桃紅襦裙，進門就喊：“微雨姐姐，我來了！”她看見滿屋子的人，愣了一下，隨即挽起袖子，擠到露珠旁邊，“我來幫你。”

蕭銘跟在她后頭，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蘇微雨朝他招招手：“銘弟，去后廚看看王順那邊忙不忙得過來，若忙不過來幫著端端盤子。”

蕭銘點點頭，往后廚去了。

大堂里人聲嘈雜，碗碟輕碰，笑聲和說話聲混成一片。靠窗那桌的年輕女子吃完炙羊肉丁，招手叫露珠：“再來一份這個，太好吃了。”

旁邊那桌的孩子指著杏仁奶凍喊：“娘，我要那個。”

柳姨娘站在門口，一個老婆婆顫顫巍巍走進來，她趕緊上前扶住，引到角落的空位坐下。

蘇微雨站在柜臺后頭，手里還握著賬冊，眼睛卻看著滿屋子的人。露珠端著托盤從她身邊跑過，裙角帶起一陣風。云舒正給一桌客人上雞蛋餅，臉上帶著笑。蕭玉珍從雅間出來，袖子擼得老高。后廚傳來王順喊“羊肉好了”的聲音。

太陽落下去時，鋪子里的人總算少了些。

露珠靠在柜臺邊喘氣，云舒坐在角落里揉手腕，蕭玉珍從后廚端了碗水，一口氣喝了半碗。王順蹲在后廚門口，手里還攥著把鏟子，累得不想動。

門口又進來幾個人，柳姨娘正要迎上去，那幾個人擺擺手，說是來打聽明日的營業時間，今日太晚了，明日再來。

蘇微雨站在柜臺后頭，正想歇口氣，忽然聽見門口傳來一陣熟悉的笑聲。

她抬頭，看見國公夫人抱著蕭寧走進來。趙嬤嬤跟在后面，手里還提著個食盒。

“母親？”蘇微雨快步迎上去，“您怎么來了？”

國公夫人把蕭寧放下，四下看了看鋪子里，大堂還有幾桌客人在吃，雅間里也傳來說話聲。她沒答話，只把袖子往上挽了挽，對趙嬤嬤道：“把東西放后頭去，咱們來幫忙。”

趙嬤嬤應了一聲，提著食盒往后廚去了。

蘇微雨愣了一下：“母親，您……”

“今日開業，人多。”國公夫人打斷她，看了看滿屋子的客人，“能幫一把是一把。”

她說完，走到一桌剛吃完的客人旁邊，開始收拾碗筷。動作不快，但穩當，把那幾個碟子疊在一起，筷子收攏，端起來往后廚走。

趙嬤嬤從后廚出來，也開始收拾另一桌。

露珠站在一旁，愣愣地看著，不知道該不該上去攔。

蘇微雨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國公夫人從后廚出來，袖子又往上挽了挽，走到柜臺邊，對蘇微雨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奶娘抱著蕭寧，和兩個婢女坐在角落里。蕭寧不鬧，只趴在奶娘肩上，眼睛滴溜溜地轉，看著滿屋子的人。

趙嬤嬤又收拾完一桌，端著碗筷往后廚去，經過奶娘身邊時，低聲道：“看好小少爺，別讓他往前頭跑。”

奶娘點點頭，把蕭寧抱得更緊了些。

門口又進來幾個人，柳姨娘迎上去，招呼著往里讓。

國公夫人已經擦完一張桌子，又走向下一張。

最后一桌客人走的時候，月亮已經掛在了檐角上。

露珠把門板一塊塊裝上，手有些抖，使不上勁。蕭銘走過來，接過她手里的門板，幾下裝好。

柳姨娘坐在角落的凳子上，靠著墻，眼睛半閉著。她的聲音今天喊啞了，這會兒一句話也不想說。

王順從后廚出來，手里端著個大碗，碗里是留給自家人的晚飯。他把碗放在桌上，人也往凳子上一坐，就不想動了。

蕭玉珍從雅間里出來，袖子還擼著，臉上帶著油煙氣，一屁股坐在王順旁邊，端起碗就吃。

云舒趴在另一張桌上，頭枕著胳膊，眼睛都快睜不開了。蕭銘走過去，站在她旁邊，沒說話。

國公夫人還在擦最后一張桌子。趙嬤嬤跟在她旁邊，把碗筷往籃子里收。奶娘抱著已經睡著的蕭寧，和兩個婢女站在角落里等著。

蘇微雨從柜臺后頭走出來，手里拿著本賬冊。她看了看滿屋子的人，把賬冊放下，走到國公夫人旁邊。

“母親，我來吧。”

國公夫人把手里的抹布遞給她，走到旁邊坐下，捶了捶腰。

蘇微雨把最后一張桌子擦完，直起身，看著這滿屋子東倒西歪的人。

沒人說話。

灶臺上的火已經熄了，碗筷堆了一地，桌上還剩著沒吃完的吃食。門口的燈籠還亮著，照著門檻上那只不知道誰落下的繡花鞋。

露珠靠著墻，眼皮往下掉。柳姨娘的腦袋已經歪到一邊去了。王順坐在凳子上，手里還攥著那把鏟子。蕭玉珍端著碗，筷子戳在飯里，人已經睡著了。云舒趴在桌上，呼吸均勻。蕭銘站在她旁邊，一動沒動。

蘇微雨站了一會兒，走到柜臺邊，把賬冊收好，轉身對眾人道：“今日就到這兒吧。回去好好歇著。”

沒人應聲。

她又說了一遍。

露珠睜開眼，扶著墻站起來。柳姨娘也醒了，揉著眼睛找自已的帕子。王順把鏟子放下，站起身來。蕭玉珍被推醒，迷迷糊糊跟著往外走。

云舒被蕭銘輕輕拍醒，打了個哈欠，挽住他的胳膊。

國公夫人起身，從奶娘懷里接過蕭寧。蕭寧動了一下，又睡著了。

蘇微雨最后一個出門，把門鎖好，回頭看了一眼那條空蕩蕩的街。

月光灑在青石板上，風吹過來，帶著秋天夜里才有的涼意。

她轉過身，跟上前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