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事科辦公室。
一張靠窗擺著的深棕色實木辦公桌前對坐著好幾個人,每個人的面前都有一個搪瓷杯,里面泡著花茶。
外事科的科長周明遠今年四十六歲,穿著一身筆挺的藏青色中山裝,領口扣得嚴整,頭發(fā)也梳得整整齊齊。
按照流程和慣例,一般是由他們外事科來招待國外的設備廠商代表。
“諸位遠道而來辛苦了,不知道你們喝不喝得慣茶葉,干脆就讓人換成花茶了,味道要清淡些。”周明遠笑著開口道。
翻譯將他的話又再復述給兩家設備廠商聽,很快,其中一人點頭道:“周,我們也算老朋友了,這次時間有限,我就不跟你客套。”
周明遠端起搪瓷杯,一副愿聞其詳?shù)臉幼印?/p>
“由于國際原材料上漲、技術迭代成本高等問題,今年中段交換機的報價要比半年前預估的整體上浮百分之三十,如果你們沒有辦法接受,恐怕我們也無法保證供貨周期與技術支持了。”
說話的這人是諾泰爾負責亞太區(qū)業(yè)務的副總經理布萊爾,他旁邊坐著的是一名資深技術工程師,身后站著一個市場專員以及懂翻譯的商務助理。
一開口就是來者不善。
另外一個設備廠商雖然沒說話,但很顯然,來之前他們就私下里溝通好了。
如果這次沒有提價達到他們滿意的結果,那他們就會取消下一批設備單子。
而且他們時間卡得剛剛好,原先的合同正好要到期了。
周明遠臉上的笑意凝滯片刻,不自覺往后坐直身子。
這些人是有備而來,看來今天是難對付了。
他早就讓人去請技術部的人過來,現(xiàn)在應該也快到了。
周明遠喝了口花茶,不緊不慢道:“布萊爾先生,這些你待會兒跟我們技術部以及物資處的同志去談吧,我不懂這些。”
“咱們現(xiàn)在只敘舊,別的不說。”
聽到他的話,另外一家安聯(lián)電訊的代表略微蹙眉,手指無意識輕敲椅子扶手,轉頭和布萊爾對視一眼。
和布萊爾不一樣,他是第一次來華國,也是因為產能過剩,需要繼續(xù)向外拓展市場。
但是華國去年并沒有購買他們的新設備,反而買了中端交換機,還以非常低廉的價格讓他們的工程師過來做了技術培訓。
這樣算下來,他們賺到的錢并不多,所以都有些不滿。
去年是因為華國這邊的通訊局表明了不是只有他們一個選擇,所以只能被迫接受,現(xiàn)在他們提前說好了,現(xiàn)在倒要看看華國還能有什么辦法。
因為技術在手,所以他們也十分硬氣。
“吱呀——”
門從外被人推開。
在場的人下意識回頭,看到俞回舟來了,通訊局的人皆是松了口氣。
等看清他身后的人是誰后,周明遠還覺得有些驚喜。
“小林同志?”他語氣忍不住上揚,但因為此時有外賓在這里,沒有多說,只是對林之遙點點頭示意,而后又看向俞回舟,“俞部長,大家都在這里等你。”
隨后,有人跟俞回舟說了一下剛才的情況,然后又拉開椅子,示意他坐下。
出人意料的是,那人還替林之遙也拉了把椅子,然后又去泡茶。
林之遙挨著俞回舟坐著,對于桌對面外國設備公司代表打量的目光,也只是略微頷首,而后不發(fā)一言,仿佛這件事和她沒有關系。
外國代表看這個小姑娘也才十幾歲,摸不清她的身份,索性也不再觀察了。
只不過她的氣質和相貌過于耀眼,總是會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窗外的風吹動淺色的簾子,聽完事情的經過,俞回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語氣平靜道:“布萊爾先生,你們的想法我能理解,但恕我直言,你們突然漲價,我們不能接受。”
他是留學回來的,英語也很好,自然不需要翻譯就能直接和設備公司的代表對話。
所以交流起來也更加便捷。
“我在進來之前,剛和艾森公司的霍克博士通過電話。”見他們面色不虞,俞回舟從容不迫道,“貴公司給出的因環(huán)境導致大幅度的成本增長的說法,我有些不太理解——”
“你們給出的新合同我看了,里面有提到某款型號的交換模塊穩(wěn)定性在亞洲氣候下需要‘特別優(yōu)化’,說來也巧,我剛才和霍克博士深入探討了一下,他們的經驗好像和貴公司存在些許差異,或許你們回去可以互相交流印證一下。”
“至于二位所在公司的技術,我們也比較熟悉,有所了解,但現(xiàn)在歐洲那邊的設備廠商太多了,諸如貴公司和霍克博士這樣出現(xiàn)分歧的情況也多,所以我們也需要再三考慮。”
聽到這話,布萊爾原本穩(wěn)操勝券的臉上出現(xiàn)一絲凝滯,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花茶,試圖以此掩飾自已心里的詫異。
“哦?是嗎?艾森公司的霍克博士和你討論過他們的實驗數(shù)據(jù)?這倒是有趣。”
“是的。”俞回舟對他對視,毫不避諱道,“貴司提出的百分之三十的價格上浮,我們有提前做過市場調研。”
“基于我們目前從多方獲得的技術評估以及成本分析,我方認為這與市場公允價格還有我們前期的溝通存在較大偏離,或許我們可以再深入聊一下。”
“貴公司合同里提到的‘特別優(yōu)化’具體指哪些部件?還有,其對應的國際公開報價單上的編號是多少?我想我們需要時間,用貴公司提供的成本數(shù)據(jù)和我們從其它渠道獲得的標準配件成本做一個詳細的核對。”
俞回舟語速很平緩,但聲音起伏沒有什么情調,反而帶了幾分冷意。
“這……這個需要我們的相關人員來和你們面談才可以。”布萊爾此時已經有些坐立不安了。
他們的優(yōu)勢就是技術以及信息差,可沒想到眼前的人竟然對國外的成本價格以及各種政策這么了解。
這讓他不由得又多喝了幾口花茶,干咳一聲,試圖向旁邊的人求援。
眼見攻守逆轉,周明遠倒是放松了下來,不急不躁看著雙方交手。
俞回舟微不可察地笑了一聲,鏡片后目光銳利,看向對面的人。
“布萊爾先生,我們理解商業(yè)行為需要利潤,但對于單方面的要價或者壓價,我們向來是不支持的。”
“我希望和貴司是基于在技術進步和長期市場規(guī)律里的公平合作,華國的市場很大,未來也會更大。為了一點短期的溢價而失去未來十年甚至更久的市場信任和份額,我想你應該也不希望看到這樣的結果。”
“對于戰(zhàn)略眼光短淺且不誠心的公司,我想也沒有再合作的必要了。”
聽到這話,布萊爾沉默了。
周明遠需要靠翻譯才能聽懂他在說什么,但很快,明白過來后,他只覺得大快人心。
這群老外,還真把自已當盤菜了!就應該這樣殺殺他們的威風!
正在他暗自夸贊俞回舟的時候,一直沒出聲的林之遙忽然開口了。
她微笑看向同樣沒作聲的另一家設備廠商代表,用流利的英語問道:“這位先生,請問您也是和布萊爾先生有著同樣的想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