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人見她神色不對,禮貌問了一句:“林廠長,你還好嗎?”
“……沒事。”林尋雁反應過來,露出公式化的微笑,“坐車太久了,緩緩就好了。”
那人點點頭,也不再追問,而是和其他人小聲交談起來。
周紹勛和妻子坐在一起,他跟黃明珠分別有一封邀請函,他代表的是興業集團,而黃明珠代表的則是鎏金服飾的老板。
他旁邊是個老熟人,南盛洋行的總經理,孟國良。
不過二人上一次見面還是在迅捷通信老板陳伯淵舉辦的游輪宴會上。
周紹勛和孟國良打了聲招呼,視線隨意一瞥,忽然有片刻停頓。
他意味深長道:“這位是華鼎汽車精工貿易的林總吧,還記得我嗎,之前我和林總有過一面之緣。”
聽他這么一說,孟國良也側身看過去,然后恍然大悟道:“原來林總也來了啊。”
下了游輪孟國良還讓人去查過這位的背景,但是手下都說沒有這么一號人,他當時還以為被戲耍了。
如今看到這位林總,他不由得有些羞愧。
看來是自已下面的人辦事不力,隨便查查敷衍自已,誤會人家了。
看來港城的分公司需要好好整頓整頓了。
阿默看到二人,絲毫不尷尬,畢竟現在華鼎精工在港城確實也算是小有名氣。
以前還只是拆汽車配件做個二道販子他就毫不怯場,現在自然更加松弛。
“周總,孟總。”阿默頷首道,“好久不見。”
孟國良并不知道他的底細,所以很是熱情,只有周紹勛玩味地打量著對方。
不得不說,錢確實養人。
華鼎精工如今在行業內也算是一枝獨秀,而且還和內地有關系,又有陸家和林家那個物流公司幫忙運輸,打通了兩地的關口,每天真是貨如輪轉。
這位林總賺到了錢,氣質看起來也和上次大不一樣了。
以前像是一個混不吝的爛仔,現在西裝革履梳著大背頭,倒真有幾分商人的樣子了。
“認識?”黃明珠順著丈夫的視線看過去,挑眉問道。
“算是林小姐的朋友吧。”周紹勛沒有多說,笑著收回目光,“只見過一次。”
聞言,黃明珠又多看了對方幾眼,大概是對林小姐的朋友這個頭銜比較感興趣。
會場上,歐洲代表團的人正在發言。
同傳箱里,林之遙依舊在精準翻譯:“瑞士立達G33環錠紡設備,能耗降低百分之十八,適配二十一支純棉精梳紗,可直接對接國營紡織廠現有生產線,無需改造基座。”
聽到是紡織設備,林尋雁有些坐不住了,下意識看向歐洲代表團那邊,打算待會兒過去要個名片。
商務部的領導聽完后,微微前傾身體,語氣沉穩道:“這位先生,我想請問兩個問題——”
“第一,你們這套G33設備,報價和交貨周期具體是多少,是否能給到我們國營廠更優惠的成套采購價?”
“第二,你方才說無需改造基座便可直接對接現有的生產線,那后期維護和易損件供應以及技術人員培訓這三方面你們那邊是否可以一并配套落地?”
商務部領導輕敲桌面,正色道:“我們國內的紡織廠量大面廣,穩定性和良好的售后是我們最為看重的。”
林尋雁立馬豎耳聽著,生怕漏下什么。
歐洲代表團顯然早有準備,抬手示意助手遞上資料,從容不迫道:“各位,我們會在會議結束后提供正式書面文件,成套采購數量越大,自然更加優惠。”
“至于配件維護和培訓等方面,我方承諾,設備落地之日,就是瑞士廠商工程師駐場之時。”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會場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黃明珠也有在內地購買地皮建廠的準備,不僅可以給港城供貨,也方便以后自已進入內地市場。
對這些貿易互惠,自然也很在意。
她側過頭,低頭對丈夫說:“這套設備不錯,可以讓人留意一下報價。”
周紹勛對妻子越來越欣賞了,以前只覺得明珠不適合經商,現在越來越發覺妻子有很強的觀察力以及行動力。
他笑著點頭,又繼續聽會談。
“根據今年外貿暫行條例,三來一補企業可享受兩年免稅,紡織品出口退稅率按百分之十三執行,不占用內地自有外匯額度。”
兩方還在博弈,忽然有亞洲代表團開口發問:“貴國紡織廠設備落后我們起碼三十年,應該沒有太大的資本跟我們談合作吧?”
聽到這話,在場的國營企業紛紛變了臉色。
商務部的領導面色依舊平靜,不緊不慢端起桌上的搪瓷杯,看不出喜怒。
歐洲代表團倒是點頭認同,想看華國還能拿出什么籌碼。
畢竟多為自已爭取一下就多一分利,商場之上的較量從來都不是風平浪靜的。
就在這時,林尋雁竭力壓住情緒,盡量不讓自已失態,起身發言:“我國紡織業正在完成技術升級,貴方設備優勢在于效率,而我方的優勢在于穩定的供應鏈與熟練技工以及更加實惠的成本。”
“合作不是施舍,而是雙贏。如果亞洲的設備廠商意識不到這一點,還請亞洲代表團暫停發言,不要影響我方和歐洲代表團的溝通與合作。”
林尋雁冷著臉,見商務部的領導忽然看向自已,察覺到剛才的話因為帶著不滿而有些不禮貌,她生硬地補了一句:“謝謝。”
隨后,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她穩穩當當坐下來,全然不理會各種異樣的議論聲。
有同行率先帶頭鼓掌:“各位領導,代表團的各位,林廠長的想法也是我們的意思。國內市場這么大,對于一些看不起我們還想賺我們錢的設備商,我們一律敬謝不敏。”
林之遙聽出剛才發言的聲音來源于自家那位小姑,她有條不紊同步翻譯,語氣雖然平穩克制,但卻一字不漏,還原了國營廠眾人語氣里的棱角與底氣。
亞洲代表團聽完后,臉上的笑容僵住,互相對視一眼,有些訕然。
歐洲的設備廠商交頭接耳討論片刻,便已經有了決斷。
和華國的合作是勢在必行的,該讓步的還是要讓步,剛才那位廠長看似是在對亞洲廠商強硬,實則也是在敲打他們。
想進入人家的市場,就不能和以往一樣覺得對方有求于人,而是要學會低下高傲的頭顱。
眼見場上局勢瞬間逆轉,周紹勛笑意吟吟點頭道:“適時服軟是對的,掙錢嗎,不寒磣。”
這一點,他深有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