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小小」
即墨萱無聲地注視著眼前的小女孩。
周圍很嘈雜,房屋狹窄擁擠,豆大的地方硬要擠幾張棋牌桌,以及圍坐一圈圈膀大腰圓的粗糙大漢,光著膀子面露兇光的,憔悴干瘦賊眉鼠眼的,甚至還有喝多了的人在叫罵。
空氣中彌漫著十分劣質(zhì)的二手煙味,腳下的地板上到處扔的果皮紙屑,四散的煙灰,還有砸碎了的空酒瓶子。
一眼看上去,竟沒有一處是可以落腳的。
身后的樓梯間到處都堆滿了成箱成堆的雜物,以及東一塊西一塊兒黏著的污漬。
黎小小就這樣站在這一堆混亂中,躲著半個身子在門口,探出臉偷偷看即墨萱。
七八歲大的小女孩,人是瘦小瘦小的,一雙明亮的眼睛在小臉兒上顯得有些過分的大了。
這里是......她記憶的一部分嗎?
即墨萱知道黎問音的過去經(jīng)歷,但眼前的一切比她設(shè)想的更加離譜,如此臟亂差的環(huán)境,沒有一處是可以站的,沒有哪里是干凈的,到處都是污言穢語破爛不堪。
黎問音就是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長大的嗎?
即墨萱有些不悅地皺眉。
“二姐,”黎小小輕聲開口,試探著問她,“你怎么回來了?”
二姐?
即墨萱反應(yīng)過來,這里的黎問音也就是黎小小,把她這個闖入的精神體誤認(rèn)成她的二姐了。
既然天然給了自已一個角色,即墨萱想著干脆就扮演她的二姐,先待在黎小小旁邊,找機(jī)會看怎么修補(bǔ)她。
“回來?”即墨萱敏銳地捕捉到關(guān)鍵詞,敏捷反應(yīng)道,“外面太危險(xiǎn)了,就回來了?!?/p>
黎小小聽言,著急了,吐出一句話。
“你傻不傻呀?!?/p>
這似乎是她對二姐難得說的一句重話,黎小小自已愣了一下,說完之后就往回縮了縮,觀察即墨萱會不會打她。
即墨萱當(dāng)然不會打她,只是有些疑惑:“為什么說我傻呢?”
“你好不容易跑了,還回來,可不就是傻,”黎小小偷偷看她,“你年紀(jì)到了,后爸會把你抓起來賣給別人家做媳婦的?!?/p>
即墨萱聽著,輕輕地皺了眉。
她的家庭情況遠(yuǎn)比紙面上看到的要令人窒息。
“咚咚咚”
身后的樓梯間傳來一陣腳步聲。
黎小小一個激靈,哆嗦了一下,也不藏了,很靈敏地竄出來拉住即墨萱的手。
“他要回來了,快,你先跟我來,不要被他發(fā)現(xiàn)你在這?!?/p>
即墨萱往后看了一眼,先順著黎小小,被她拉著手,在充滿煙霧的棋牌室中流竄,于擁擠的人群中閃躲,在紛雜的喧囂中尋找一片可供安身的地方。
即墨萱被她拉著到了一處小閣樓,這里狹窄到頭頂著天花板,腰都直不起來,坐著的木板一看支架就很是不穩(wěn)當(dāng),感覺隨時要垮。
即墨萱問:“這里是你的秘密基地嗎?問音?!?/p>
叫問音她似乎沒有反應(yīng),即墨萱稍一思索,改口:“小小。”
黎小小有些驚喜地回頭:“對!二姐,你還是第一次來這里吧?!?/p>
即墨萱點(diǎn)了點(diǎn)頭。
黎小小警惕地觀察四周,把旁邊堆放的空箱子拖過來擋著她們點(diǎn)。
“那你先在這里躲著,等他走了你再出去,這次一定不要再回來了。”
即墨萱一直在看著面前的小女孩。
除了不正常的消瘦之外,黎小小的手胳膊腿上都臟臟的,還有些許不知名的淤青的紅腫。
即墨萱伸手輕輕地握住黎小小的手腕,有些心疼:“這是怎么弄的呀,被燙到了嗎?”
“這個......”黎小小不自在地縮了手,“是不小心弄的?!?/p>
即墨萱:“怎么弄的?”
“那個.......”黎小小心虛地移開視線,“我拿熨斗偷偷去燙一個討厭客人的腳的時候,他吱哇亂叫地踢腿,就弄到了。”
“......”聽到是她干壞事而不是她被虐待造成的傷,即墨萱先是無奈地松了一口氣,這口氣沒松多少,又緊了起來。
討厭的客人為什么討厭,她怎么神不知鬼不覺地趴在人腳邊,光是看黎小小這個模樣,即墨萱就知道她日子很不好過。
黎小小反省后得出一個結(jié)論:“我保證下次一定手拿穩(wěn)點(diǎn)!”豎起一個大拇指。
“你呀,”即墨萱輕輕點(diǎn)了一下她的額頭,然后握住了她豎起來的大拇指,“我這次回來,就是來看你的?!?/p>
黎小小凝固了:“......哎?”
然后她突然一下子很驚訝很著急:“我有什么好看的呀,你都看我多久了,你怎么能因?yàn)檫@個回來呢,這不行的!”
“小小,你聽我說......”即墨萱話還沒說完,閣樓下突然傳來一連串的聲響。
“哐哐哐”鐵棍敲門的聲音。
一個擰眉齜牙斜著眼睛的中年男人拎著一根鐵棍,很沒素質(zhì)地敲門發(fā)出聲響,問里面的人:“兄弟們,看見那個小雜種了嗎?他丫的她又偷我錢!害老子被催債的一頓錘,這次可真不是我還不上!”
“屁的,我只拿了兩塊錢買餅,”黎小小不悅,小聲叨叨,“還債的錢是他自已又拿去賭了?!?/p>
“后爸?”即墨萱看著黎小小的表情。
“嗯,他來了,二姐你藏好,”黎小小扭頭對著即墨萱,“正好他氣頭上,我下去引開他,你趁著這個時候就往外跑,一路......往太陽的那個地方去,不要回來了,像大姐一樣?!?/p>
黎小小叮囑完,趴過去琢磨著逃跑路線,瞄準(zhǔn)一個降落點(diǎn)就準(zhǔn)備飛身躍下去。
人剛準(zhǔn)備往下栽,即墨萱摁住了她。
黎小小疑惑:“二姐?”
“沒事,交給我,我在外面......”即墨萱不動聲色地扯了一句謊,“學(xué)了點(diǎn)拳腳?!?/p>
“可是二姐,這下面的客人和他都很熟的,你小心......”
黎小小話還沒說完,即墨萱直接攔腰抱起她,把她往閣樓里面點(diǎn)放了放,目光一轉(zhuǎn)為犀利,嫻熟地縱身一躍,一甩頭發(fā)穩(wěn)當(dāng)落地,正視著面前的男人。
“喲,你還敢回來?你個小賤人生的......”他臟話還沒說完,即墨萱已經(jīng)聽著很煩,隨手抄起一把掃帚,橫空一劈,強(qiáng)行制止了男人罵臟。
閣樓上的黎小小還是不放心,趴在邊邊上探出來個腦袋,激動地盯著底下的即墨萱。
“二姐!”
即墨萱抬手示意讓她躲好一點(diǎn),豎起食指在唇間比了一個“噓”。
然后她著神也不忘握著掃帚頭也不回地直接往后一戳,將踉蹌著爬起來準(zhǔn)備偷襲的男人再次干倒。
如黎小小所言,即墨萱和后爸打起來后,這男人立馬吆喝著周圍人一起上,說是要制裁這小娘們。
即墨萱不想聽這些人說臟話,精準(zhǔn)打擊,一個人揮出橫掃千軍的架勢,物理讓其閉嘴。
世家出身的千金,體術(shù)能力基本上是必修課,更何況和宿敵家族糾纏了這么多年的即墨萱。
她雖在學(xué)生會中外勤率較低,大多數(shù)工作都是決策管理,也不像周覓旋那個見血興奮的神經(jīng)病那樣擁有類似刑罰拷問的工作。
即墨萱厭戰(zhàn)。
但她深知。
只有自已能戰(zhàn),才有資格停戰(zhàn)。
這兒她不能用魔法,但即墨萱體術(shù)本就一絕,別說面對一群黎問音腦海中的人了,就算是真人,這樣一群毫無正規(guī)訓(xùn)練的惡臭混混,也是隨便砍瓜切菜。
越來越多的人加入。
從一打一,到一打五,再到一打十,一打......
五分鐘后,即墨萱勝。
她扔了手中的掃帚,傲然漠視著房屋里趴著的倒著的一群人,稍微正常點(diǎn)的都跑了,剩下這群就是純活該。
“哇?。?!——”
憋了好久的黎小小興奮叫出聲。
她欣喜若狂地探出腦袋,眼睛放光,激動地叫嚷,開心的不得了。
即墨萱扭頭看她,有點(diǎn)擔(dān)心她這個動作似乎有些危險(xiǎn),舉起雙臂對著她:“小小,垃圾我給你掃干凈了,跳下來吧?!?/p>
“二姐好厲害!??!”
黎小小超級興奮,也顧不上什么謹(jǐn)慎行事冷靜思考了,她扒著閣樓邊邊,往下一撲,撲了即墨萱一個滿懷。
即墨萱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接住她,然后輕輕把興奮亂叫的黎小小放在地面上:“還有誰欺負(fù)小小,都可以跟我說,我是你的姐姐呀?!?/p>
腳沾地的黎小小歡呼雀躍地跑了起來。
“好厲害!好厲害!二姐好厲害!”
“就這么呵呵哈嘿!全部給我倒地!哈哈!”
“耶!——”
她圍繞著即墨萱跑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撲棱蹦跳的小麻雀,像一枚馬上準(zhǔn)備螺旋起飛的陀螺,使出全身力氣喝彩歡呼。
把即墨萱夸的都有點(diǎn)不好意思了。
她輕輕摁住準(zhǔn)備螺旋起飛的黎小小的腦袋,小女孩感受到頭頂?shù)氖郑菏讚P(yáng)著一個大大的笑臉,崇拜地看著她:“二姐!”
“嗯,”即墨萱笑著看著她,“這里太臟了,不適合你待,要不我們出去走走?”
“好呀好呀,”黎小小牽住即墨萱的手,偷偷扭頭得意洋洋地向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人炫耀,“都嘗到我二姐的厲害了吧!我警告你們少惹我!下次可就直接給你們打死,才不會這么簡單放過你們了!”
歡呼的小麻雀現(xiàn)在開始狐假虎威了。
即墨萱笑著牽緊了她,把她往自已身邊護(hù),接受了保護(hù)傘這一職責(zé),打算執(zhí)行到底。
離了棋牌樓,一出去,空氣都清新多了。
即墨萱難以想象黎問音是怎么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待十多年的,她希望這只是她腦內(nèi)倒映出來的幻象,而即墨萱又很清楚,現(xiàn)實(shí)恐怕比她幻想中還惡劣。
“二姐,你這可不是學(xué)了點(diǎn)拳腳啊,你超級厲害的?是報(bào)了班找了師傅?”黎小小說著說著,思維天馬行空地發(fā)散開來,突然擔(dān)心了起來,“不會要很多錢吧?!?/p>
即墨萱一想,回答道:“沒有很多錢?!?/p>
“果然還是有!”黎小小激動,糾結(jié)了一下,“那你等著,我回去給你偷點(diǎn),反正是那幾個爛貨的錢,我不心疼......”
“誒回來回來,”即墨萱拉住她,“別偷了?!?/p>
黎小小:“那錢......”
“我有錢,”即墨萱平靜地說出了這世界上最具安全感的話,“我給你?!?/p>
“哇......”黎小小膜拜得一塌糊涂。
一崇拜起來,黎小小又開始?xì)g呼了。
“二姐!二姐!超級厲害的二姐!”
“有錢!有錢!我二姐很有錢!”
“拳打神仙,腳踢一切!”
“好啦好啦。”即墨萱笑著看著她,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二姐......
說起來,曾經(jīng)黎問音問過她,可不可以做她的義妹,即墨萱認(rèn)真考慮時,黎問音又說她是開玩笑的。
如果她真的做了自已的義妹,即墨萱正好一哥一弟,這么算。
她還真是喊自已二姐。
——
“二姐,外面的世界怎么樣?”
“很漂亮哦,咱們小小應(yīng)該享受那樣的世界才對?!?/p>
“哇......那外面的吃的呢?”
“也很好吃!”
“二姐打架好厲害!我剛剛看了,尤其是踢腿!好帥!”
“嗯......其他稍有生疏,這個倒是確實(shí)經(jīng)常練?!?/p>
她們離開了棋牌樓,一路走,一路聊,去了小山上散步,走著環(huán)山的路看沿途的風(fēng)景,從粗茶淡飯說到天地山河。
說到后面,黎小小興奮的聲音小了很多。
即墨萱一連說了好幾句話都沒得到回應(yīng)后,有些疑惑,問她:“小小,怎么了?”
“二姐,”黎小小昂首看她,顫抖著眸心,“你這次...打算什么時候離開呀?”
“我不......”即墨萱剛想說她不離開了,陪著小小好不好。
黎小小趕緊接著說:“二姐,帶我一起走......好不好?”
黎小小抓緊了她:“我要熬不下去了?!?/p>
二姐這么強(qiáng),二姐的世界這么美好,她不會成為二姐的拖累的話,黎小小可以放棄等待魔法學(xué)校的錄取通知書,義無反顧地跟她走。
即墨萱安靜著,心疼碎了眸光,憐惜地看著面前這個為鼓起勇氣還深呼吸了的小女孩。
你說你要熬不下去了。
可現(xiàn)實(shí)里,這樣的日子,你還是熬過了十六年。
即墨萱輕輕抱住了黎小小。
“二姐這次回來,就是為了帶小小離開的。”
二姐走了,出去賺錢,遠(yuǎn)離了大山,遠(yuǎn)離了破爛的家。
二姐回來了,為了黎小小,帶走了黎小小。
黎小小想著,自已雖然不能在魔法界翻云覆雨了。
但她有二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