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個子很矮,穿得很緊實,很有些不知所措,時不時就抬手拉一下臉上厚厚的口罩,壓一壓帽檐,視線不自在地亂瞟,根本不敢和他們對視。
露膚度極少,眼睛都像是長在夾縫里,若一不留神和人對視上,他就立馬會將視線移走,再很不自然地拉拉口罩壓壓帽檐。
“我沒有聽說過什么剪影魔法...我不會......”城主結結巴巴地說,聲音細弱如蚊嚀,“還請你們離開吧......我為你們打開離開的門。”
畢竟是被壁畫三人組屠過一次城了,他當然已經知道了這里是一個魔力空間小世界。
黎問音出聲:“等一下。”
這位城主看起來挺好說話的,但還是有撒謊的可能性,為以防萬一,黎問音打算驗證一下。
她從上官煜那了解到,曾經失影癥大規模發生時,有一步步調查了解到剪影魔法師戚游的弱點。
據說因為戚游天生可以食影,戚游對影子也比尋常人更為注重,一般人的影子被踩不會有任何感覺,但戚游的影子被踩,就相當于被痛擊了身體上最脆弱的部分。
因此,戚游可以自如地控制自已的影子靈活躲避。
不過戚游是戚游,戚游再降臨是戚游再降臨,黎問音不清楚戚游再降臨能否做到可以自如地控制影子。
但特殊的體質應該是不變的,影子被踩如同被痛擊弱點,絕對是一樣的。
于是,黎問音猛地向前一步,作出恐嚇狀,似要朝著城主撲過去,哇啦哇啦地大叫一聲。
“啊!”本就緊張地一直在手動呼吸的城主不出意料地被嚇到了,驚叫一聲,連連后退,就差癱下去。
黎問音注意到,城主后退過程中,接連踩了好幾步自已的影子,他的影子也沒有躲過,和普通人一樣隨著他的步子偏移,城主看起來也不像感受到了疼痛,只是被嚇慘了。
看來確實不是戚游再降臨。
“黎問音你干什么!”被嚇到的還有時言澈,本來他就在一堆異頭守衛的注視下精神高度緊張了,哪經得起這個恐嚇。
“抱歉,”大惡人黎問音立馬收回自已動作,解釋,“唐突冒犯了,我是想認證城主說辭的真實度,多有得罪,非常抱歉。”
見她止步了,道歉看起來也怪真誠的樣子,城主被嚇到渙散的眼眸緩緩聚焦起來,顫巍巍地站著,點頭:“嗯,沒事沒事,我這就為你們打開通道......”
黎問音跟隨在他身后。
“城主。”路上,時言澈表情很有一些古怪,捂住自已的心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城主哆嗦了一下,似乎很怕被人提到,恨不得把自已存在感降到最低假裝不存在,顫巍巍地回眸,“......怎么了嗎?”
“我一直感覺...很害怕,”時言澈表情古怪地捂著心口,問他,“但好像不全是我自已的恐懼,其中有一部分......是不是有你的恐懼?”
共感?
黎問音看過去。
會不會類似她和賈若的情況,當時黎問音就是出奇的憤怒,本能的憤怒混雜著賈若的憤怒,待那怒火燃燒殆盡之后,才意識到自已和賈若共感了。
這次,是時言澈?
“我感覺,很害怕很害怕,恐懼到渾身都在顫抖,特別不愿意有人接近我,”時言澈擰著眉敘述著,“我原先以為是我怕那些異頭人,但我現在辨明了一些,這其中好像包括了你的情緒。”
“城主,”諸葛靜眨眼,“放心!我們就是來找人的,不會傷害你的!”
時言澈又驚又疑地感受:“不是怕傷害,而是......怕被看到?”
黎問音:“怕被看到?”
城主顫抖的越來越劇烈。
——
矮小的城主,名為景容。
他出生在一個非魔法師世家的有錢家庭,算是祖祖輩輩中第一個有魔力感知的孩子。
家人們都很高興,舉杯歡呼著花大價錢砸鍋賣鐵也要把他送進魔法學院,那可是魔法學院,比外面的一眾名校都要鼎鼎有名,畢竟誰不想成為魔法師呢?誰不想自家出一個魔法師呢。
只可惜,他雖然名為景容,在容貌上卻有很嚴重的缺陷。
尚在襁褓中,景容還是一個小嬰兒的時候,干巴巴瘦唧唧的,像丑陋的禿毛猴子。
那會兒全家人還沒太在意,覺得小嬰兒丑點很正常。
慢慢的,景容一點點長大,家人發現不對勁了。
尚在襁褓中就初現端倪,越是長大,他變得越是丑陋。
無論怎么精心喂養,景容的個頭就是長不高長不壯,矮矮的瘦瘦的,像十來天沒吃飯被嚴重虐待的。
最為嚴重的是他的臉,他臉上的皮膚越來越差,皺巴腐爛,一點點潰爛,直到他大半張臉都爛掉了,不成人樣,完全沒法看。
媽媽爸爸很擔心,帶著他周轉了一家又一家的醫院,每一家醫院里再強的醫生都搖頭,說無論怎么檢查,景容的臉都是沒有一點問題的,他爛掉的臉,不是病癥。
媽媽爸爸很著急。
他們想啊想,思索起會不會是那些醫院不能治,它們是給普通人看病的,要帶景容去專門給魔法師看病的醫院。
托了點關系,他們成功帶景容去了。
給魔法師看病的醫生也搖頭。
他沒有問題,一點問題都沒有,是真的......天生就是這樣的,似是某種特殊體質。
景容就是天生丑陋的。
爸爸曾經是大明星,拿了很多獎,長相自然是出類拔萃無可挑剔的帥氣英俊。
媽媽是畫家,是知名藝術家中出了名的美人,溫婉大氣氣質突出,美貌韻味都十足。
帥氣的爸爸,美麗的媽媽。
怎么小小的景容這么丑呢。
他大半張臉是潰爛的,外表看上去像是皮開肉綻且被火灼燒焦爛的,很是恐怖,五官也各有各的扭曲歪斜,一張臉上愣是挑不出一點可以夸獎的地方。
小孩子都是很坦誠直接的,年齡特別小的孩子們,哪里懂那么多彎彎繞,好看的就喜歡,不好看的就討厭,何況是景容這樣奇丑無比的。
他們驚恐地逃竄,叫他是怪獸,哭鬧著不要和他待一起,推搡他,給他取各種各樣難聽的外號。
老師自然不會允許他們欺負他,也會出手制止。
只是特別不幸,景容從小就比同齡人更為敏感內向許多,他能感覺出來老師看向自已時,眼底些許同情的憐憫以及混雜著的生理性的不適。
是啊,丑成這樣,他怎么能是爸爸媽媽的孩子呢。
爸爸是明星,媽媽是知名藝術家,這兩屆都很關心他們的后代是個什么樣的小孩,常派狗仔來偷拍,他們把他保護的很好,從來沒讓狗仔拍到。
景容也不敢讓自已被狗仔拍到,他好害怕,外界看見自已是這樣的,得有多失望。
好像只有爸爸媽媽不嫌棄他。
“我很丑。”
小景容經常低著腦袋垂著眼,說自已很丑。
爸爸心疼的要命,總是用開玩笑的語氣試圖開解他,小景容一說自已很丑,爸爸就說肯定是他不好,他過分帥氣,把他的顏值都吸走了,要怪就怪爸爸。
媽媽則會抱住他,用她那溫柔而帶著些許癢意的油彩畫筆,在他臉上畫畫,在他恐怖的潰爛皮膚上畫花兒、畫絢麗的天空,笑著說哪里丑了,明明是她最好的畫。
可景容不愛自欺欺人,也不愛他們一起來騙著他哄著他。
他知道自已很丑很丑,丑到慘絕人寰的程度,丑到別人一看見他的臉就會生理性地厭惡他。
他哭著說媽媽爸爸再生一個漂亮的孩子吧,不要管他了,除了他們,沒有哪里能夠接納他的。
媽媽爸爸不愿意。
他們說,沒關系,長大了就好了,進入魔法學院就好了,魔法學院是實力至上的,那里的同學們都只在意魔法能力不會管他的樣貌,和之前的同學們不一樣的。
......真的?
小小的期待在心中埋下。
周圍的人都沒去過魔法學院,只聽說過,景容隱隱地期盼著,或許是真的,魔法師和普通人不一樣,魔法師們都只在意實力。
進了魔法學院,說不定丑陋的景容,也能找到接納自已的同學朋友。
他一定一定會加倍加倍地努力,提升自已的實力。
但事情的發展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樣。
分院結果是「無」。
景容來到了一個地方。
這里,一個人都沒有。
沒有辦法提升實力,沒有辦法找到朋友。
媽媽爸爸該多傷心啊,他們期待了好久的魔法學院是這樣。
慢慢的,景容誕生了這個小世界。
在這里的每一個居民,都不長著人臉,用著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當腦袋。
大家都長得很奇怪,或許就顯得不那么奇怪了。
虛假的,就虛假吧。
景容受夠了丑陋的自已了。
果然還是沒有辦法交到什么朋友。
丑丑的景容,變成了丑丑的蠶,緩慢地吐絲,織起了一個繭房,把自已困在里面。
他不準備破繭成蝶,他準備悶死自已。
或許。
景容這樣想。
不見任何人也挺好的,就不怕有人嫌惡他的外貌了。
只是......
沒來之前,真的好期待。
——
“我現在......”時言澈捂著胸口,在努力地感受,“感覺好傷心,好難過。”
他看向城主景容:“這不是我的情緒,是你的。”
景容身子在顫抖,話語帶了點催促:“通道給你們開好了,你們從這里離開就好......”
“胸口很悶,很難受,想哭但哭不出來。你為什么那么難過?”時言澈多管閑事的毛病犯了,盯著閃躲的景容不放,“需不需要我們幫忙?”
景容瘋狂搖頭,再次拉扯口罩遮緊自已。
黎問音注意到什么,提醒:“時言澈,你的魔法棒亮了。”
經過黎問音提醒,時言澈低頭看別在腰間的魔法棒,把它抽出來,發現它一直在閃。
舉起來的那一刻,魔法棒的大紅愛心似感應到什么,突然射出一道激光。
不偏不倚,正中景容臉上厚厚的口罩和帽子。
激光迅速消減了口罩和帽子,景容臉上的遮擋物陡然消失。
他猛地舉起雙手,身體在劇烈顫抖,聲音沙啞又撕裂,像是受了巨大的驚嚇,支支吾吾地尖聲大叫:“我很丑!你們別看我!你們別看我、別看我...別看我!”
時言澈就不信這個邪了,他頂著共感情緒中的沉甸甸的難過,直接抬手捉住了景容的手腕,往外扒開一看,景容的臉徹底暴露在他們的視野當中。
很駭人的臉,只余一小塊完好的皮膚,其他地方全都爛掉了,潰爛的很猙獰。
黎問音很驚愕時言澈是要搞什么。
時言澈卻仔仔細細地盯了一番,然后撒開了手,說道:“慘叫的那么厲害,我以為有多丑,這不是還好嗎?”
起碼是人臉呢,比異頭好多了,有什么可怕的。
“你......”景容呆住了,“你不認為我長得很恐怖?”
時言澈還是認為那些異頭更恐怖,斬釘截鐵地回答:“哪里恐怖,你捂那么嚴實,我還以為有多見不得人呢,這不還好嗎,大大方方露臉不就行了。”
景容有點不太敢相信:“你、你肯定是哄騙我的......”怎么會有人不嫌他的丑陋呢?
“城主,”黎問音出來提醒,“這個家伙現在和你共感,他能體會到你的難過,想必你也能感受到他的心情,你感受感受,他這話是真是假?”
景容半信半疑地開始感受。
“黎問音,你又是啥意思?”時言澈不得其解。
“少吵吵,”黎問音叮囑一嘴,“是相信你的純正無邪,對你好的事。”
時言澈聽著總感覺不得勁,對著景容繼續說:“我就看你怎么了,我現在一直看著你,也沒問題啊,仔細看看,你確實不如我帥,然后呢,還有啥嗎。”
是真的.....景容恍若初醒地抬眸。
時言澈說的是真的,他真的對自已的丑陋沒有多大反應。
景容眼眶一下就濕了,他想哭:“你們、你們就是傳說中魔法學院里的同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