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階之上，有著兩塊巨大的布滿尖利獠牙的下顎骨。
一上一下的猙獰張開，形成一道深邃得仿佛通往地獄胃囊的大口甬道。
羅塵就安靜的站在那里，神色不悲不喜。
呼……
勁風呼嘯，吹開濃郁的血腥味。
元青藏降落到羅塵面前，情緒復雜無比。
既有擔憂驚訝，亦有震撼崇敬，甚至還有一分愧疚之心。
剛才那番戰斗，是任何武道人仙都不能企及的高度。
羅塵正面相抗毫發無損，但他元青藏卻是落荒而逃了。
“羅塵，抱歉，剛才我……”
“無妨，你能出言提醒，羅某已是感激不盡了。”羅塵抬手打斷了他的話，但目光仍舊停駐在那扇血口大門之中。
透過無盡幽深的甬道，仿佛看到了什么東西一般。
元青藏如釋重負，然后猶疑不定的問道：“你要進去？”
羅塵點了點頭，“當然！”
元青藏眼睛瞪圓，“我承認你很厲害，可與無憂境主、天玄列宿這些破滅王者相提并論，但你真不怕把尸給得罪死了？”
破滅王者？
大破滅時代到來前的武道之王嗎？
倒是個不錯的稱呼。
呵呵！
“那也要尸真的在這里吧！”
羅塵輕笑了一聲，已然踏入了那幽深不見盡頭的甬道之中。
元青藏在門口露出茫然之色。
什么叫“尸真的在這里？”
難道尸已經離開了尸骸仙域？
那先前的尸仙一指，又是誰發出的？
眼見羅塵的背影越來越遠，元青藏終究是忍不住心中好奇，連忙跟了上去。
……
幽暗的甬道之中，燈火明滅不定，時不時有轟鳴爆裂聲響起。
那絕不是元青藏行走之時發出的。
以他的武學造詣，還不至于弄出這種會被人發現的動靜來。
說明，在前方帶路的羅塵正在經歷一場又一場的戰斗。
元青藏看向地面，依稀可見一具具散裂的骨架，上頭還有羅塵殘留的罡氣。
“這些是傀儡骨衛，防守倒是嚴密。”
“可為何尸不自己出手，明明這些東西對羅塵沒有任何威脅。”
“難道說尸真的已經不在了？”
“那又是誰在先前發出喝退之聲，在此刻驅動傀儡骨衛阻攔羅塵？”
疑惑中，元青藏已經漸漸追上了羅塵的背影。
雙方沒有打招呼，而是默契的一起出手對付前方涌來的傀儡骨衛。
腳步絲毫沒有停滯，來多少殺多少，并且能夠察覺到他們似乎是在螺旋上升。
盞茶時間，一晃而過。
原本幽暗的甬道，漸漸有了一絲光線傳來。
兩道身影逆光而出，入目所及，乃是一座由螺旋狀白骨階梯層層疊疊扭曲纏繞托起的巨大祭壇！
祭壇邊緣，整齊地豎立著一圈圈尖銳的肋骨，如同荊棘王冠。
祭壇正中，則是一個碩大的顱骨。
“尸？！”
元青藏脫口而出。
與此同時，那顱骨雙眼間冒著幽幽冷火，發出了冷徹聲音。
“無知小輩，安敢侵擾，此時離去，尚且不晚。”
冷徹之中，隱隱蘊含蠱惑之音。
元青藏有些怯步。
羅塵卻是陡然伸手，五龍幻化而出，一把抓在了顱骨之上。
“色厲內苒，裝腔作勢，給本座出來！”
五龍陡然咬下，碩大顱骨難以承受血煉神罡的力量，剎那破碎。
一團乳白色的光團，滴溜溜冒了出來。
“這是……”
羅塵看著那光團陷入了遲疑之中。
隨即，將目光落在了地面祭壇上。
花紋反復神秘非凡。
一些文字鐫刻在周遭，僅僅看上一眼，就仿佛里面蘊含了天地偉力。
“仙骨……骨魔……萬民信仰，香火神力……”
是金蝕文！
羅塵認得這種文字。
無憂境主離開大破滅境之時，那三年中為了讓他掌握九重仙塔，教過一些。
雖然不多，但也足夠讓羅塵勉強從祭壇上面認出一些了。
以羅塵智慧，即便是少量的信息，但將前后串聯起來，也能得出個大概。
望著被大羅五龍手禁制住的乳白色光團，羅塵喃喃道：
“你竟是通過傳教布道，引領這些人信奉于你，為你提供香火神力，試圖亙古長存，永生不滅？”
他也終于明白了先前一閃而過的熟悉感從何而來。
這種情景，其實幾百年前，他就見過。
西漠佛土！
太多凡俗民眾苦修佛者，信奉那些神話傳說中的佛祖菩薩。
他們建廟立寺，傳播教義，一代代傳承，香火不絕！
只不過那時候的羅塵境界不夠，對宇宙世界的本源認知不足，所以沒有窺見其本質。
但如今的羅塵，已然明白這其實也算是一種修行大道。
尤其在破滅九環借助混沌力量修煉的兩百年，他見識過太多種類的能量了。
因此，一下就辨識出了這乳白色的光團本質是什么。
“香火神力嗎？”
在羅塵喃喃自語中，光團內再無先前的高高在上，反而發出了焦急的呼聲。
“道友，你我無仇無怨，何必趕盡殺絕？不若放我一馬，各走各路，尸也會承你一個人情。”
羅塵默然，對方說的是事實。
光團見羅塵似乎意動，他又加了把火繼續說道：“我觀你修行之法，亦有我魔族風范。雖不知你傳承是哪一族，但我骨魔一族也算魔界大族。若你我皆能逃過此大劫，我可允諾未來牽引你進入魔界。”
羅塵眉頭一挑，沒想到自己借鑒《魔相功》創出的《神魔無相》，還能被人看出根底來，明明血煉神罡之中不蘊含絲毫魔氣。
光團最后說道：“不瞞道友，我雖是尸分裂出來的一股意志，但彼此聯系并未完全斬斷。若你今日殺了我，本體那邊也會得知，想來你也不愿意得罪一位破滅王者吧！”
話音甫落。
羅塵面色忽變，右手憑空一握。
五龍齊咬，乳白光團剎那破滅，猶如夢幻泡影，不復存在。
其中一道黑氣，卷著一根晶瑩肋骨就要逃竄。
然而，它又能逃去哪里呢？
圣殿之中，雷音大作，黑氣陡然一頓如遭雷擊，五龍咆哮齊上，將黑氣撕成粉碎。
羅塵伸手一招，那根仿佛玉石一樣的晶瑩肋骨徐徐飄在了手上。
元青藏站在一旁，噤若寒蟬。
……
紀元輪轉，萬物歸虛。
越是臨近大破滅時代，歸墟之中異象越是頻繁。
或山崩地裂或深淵洪流。
天風不絕，驚雷陣陣。
尤其是最恐怖的空間裂縫，在一些不穩定的地方更是頻頻浮現。
在歸墟深處，一處處空間裂縫遍布的險地之中，有那么一處“空間夾縫”，默默存在著。
空間裂縫和空間夾縫，看似只有一字之差，卻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前者乃是空間破裂形成，時刻處于崩潰和重組的狀態中，尋常人在里面根本活不下來。
而空間夾縫，卻是兩個不同的空間交互在一起，形成的一個類似“夾層”一樣的存在。
只要構成夾縫的空間沒有毀滅，那這個空間夾縫就會一直存在，十分穩定，且隱蔽。
而歸墟之中這一處空間夾縫，就是這樣的存在。
其已經存在了數萬年之久，歷經數次破滅之霧而不毀。
更有絕世強者流落歸墟，尋到此處，在里面建造了一處道場，安度余生。
其名古神道場！
數萬年來，不知道有多少武者探索此地。
他們試圖尋找古神道場長存不滅的原因，試圖通過此地找出離開歸墟的通道。
但大多都隕落其中，少有人能夠有所收獲僥幸離開。
久而久之，古神道場也被譽為歸墟第一兇地！
無人膽敢涉足！
不過最近這一百多年來，闖入空間夾縫，抵達古神道場的武者是越來越多了。
一座白玉鋪就的廣場上，枯坐著上百人。
每一個雖然都神意內斂，但氣勢依舊驚人。
尤其是圍坐在正中間的那四人，更是令人側目。
他們就坐在那里沒有散發罡氣，不曾顯露神意，但卻猶如擎天之柱，誰也無法忽視。
這四人，和其余百名武者，形成了涇渭分明的格局。
忽而！
寂靜的廣場上，傳出一道壓抑不住的悶哼聲。
一襲月白錦袍的無憂境主緩緩睜開眼，看向對面那個瘦若竹竿的黑袍老者。
“尸，怎么了？”
黑袍老者臉色有些難看，下意識伸手揉著自己的胸腹處。
那里面缺少了一根肋骨。
但在此時，卻莫名傳來一股刺痛之感。
他明白為何會如此，但面對無憂境主的“關心”，他只是搖了搖頭。
“無事。”
無憂境主皺了皺眉。
在他左側，盤坐著一名豐神俊朗劍眉星目的中年道人。
一襲紫薇道袍，上面點綴繁星，更顯神秘貴氣。
道人此時也已經睜開眼，目光威嚴的盯著黑袍老者。
“尸，如果有什么我等不知的變化，還望你如實分享，切莫藏私。”
尸冷眼相待，淡漠道：“天玄列宿，還是管好你自己吧！”
被稱作天玄列宿的紫袍道士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說道：“非是為了本座，而是此次行動乃所有人孤注一擲，我不希望因為你的藏私，害了大家。畢竟，你是唯一經歷過萬年前破滅之霧，且進入古神道場又安然返回的幸存者。”
說到此處，四人之中唯一沒有動靜的灰衣老者也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加入對話之中，而是抬頭仰望著廣場上空。
在那極天之處，云霧飄渺，隱約可見一角金碧輝煌。
未見其開口，但腹腔鼓動間，便發出似哭似泣的驚悚聲音。
“古神道場還要多久才能全部打開？”
這個問題，牽動了所有人的心。
不只是無憂境主還是天玄列宿，就連周遭枯坐的一眾武者，也都齊齊看來。
諸多視線交匯，堪稱如芒在背，然而尸依舊淡漠。
無憂境主皺著眉頭說道：“天哭老怪說得沒錯，我等在此枯坐百年有余，每隔一段時間釋放武道神意沖擊那道場大門，卻未見一絲縫隙。尸，你總該給個說法吧！”
天玄列宿也同時盯著尸。
眾目凝視，氣氛壓抑。
尸終于緩緩開口了。
“少則一甲子，多則百年，破滅之霧涌來前，古神道場將會開啟。”
說完這句話之后，他再度閉上眼，陷入了沉默。
只是手掌仍舊下意識的摩挲著胸腹處。
……
“這是什么？”
元青藏湊了過來，好奇看向那根晶瑩如玉的骨頭。
“尸的肋骨嗎？”
“或許吧……”
羅塵應了一句，然后伸手緩緩拂過玉骨，上面那些禁制，開始寸寸瓦解。
那些禁制看似強大，不過是力量夠強而已，但構成卻是粗淺無比。
羅塵在陣道上的造詣可謂登堂入室，又有血煉神罡這等強大的罡氣，想要將其破解并不艱難。
片刻后，玉骨上纏繞的黑氣徹底消散，顯露出一絲仙意盎然之感。
羅塵抿了抿嘴，將神意侵入進去。
只是剎那，他便脫口而出。
“咦！”
“怎么了？”
羅塵笑了笑，取出拳頭大的一塊石頭。
元青藏瞥了一眼，恍然大悟：“原來是空芽晶啊！”
羅塵反問：“元兄也認識此物？”
元青藏自然地回答道：“當然認識了，畢竟以前就有傳言空芽晶有希望讓人扛過大破滅時代。但傳言終究是傳言，誰又能湊齊那么多數量的空芽晶呢？不過……拳頭大的空芽晶，還真是少見啊！”
的確少見，羅塵以前得到最大的一塊，也不過如此。
還是來自于無憂境主的饋贈。
但元青藏有句話說錯了。
并不是沒人能夠湊齊構建一個空間那般龐大數量的空芽晶。
此刻在這根肋骨之中，里面就有著堪稱“海量”的空芽晶！
“這些空芽晶是尸用來給自己分裂出來的意志作為最后庇護手段的嗎？”
羅塵若有所思。
萬民信仰，香火神力。
骨魔秘術，空芽小屋。
那個尸給分離意志留下的后手當真很多啊！
如今倒是便宜自己了。
兩百年來，真空蠱早就吃光了他收集到的空芽晶和空棱竅，因為食物短缺，不得已再次陷入沉眠。
如今多出這么龐大的一筆空芽晶，總算可以飽餐一頓了。
說不定還能借機一次性突破到五階神蠱層次！
元青藏好奇的瞅了瞅那根骨頭，“就只有空芽晶嗎？”
羅塵笑著取出一卷骨頭制作的黑色書簡，“還有一本魔族功法，你想看嗎？”
元青藏興致缺缺，反而是在羅塵身上有些遲疑。
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羅塵只留下黑色骨簡，將肋骨貼身收好。
“道友，想說什么，不妨直言。”
元青藏開始有些扭捏，但最后還是忍不住問道：“羅兄，你到底是怎么做到三式合一，瞬放狂流滅境的啊？”
“原來是這個啊！”
羅塵笑了笑，隨后大大方方的說道。
“這些招數本就是學自你，個中竅門感悟分享給你也無妨。不過……”
羅塵目光逡巡，掃過白骨圣殿一切，在那白骨祭壇上停留許久，仿佛要將其深深記在腦海中，最終轉身離去。
“還是先離開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