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聞鶯眼睛微微一亮。
說實話,那兩圈走下來,她確實對騎馬生出了濃厚興趣。
那種迎著風慢慢走的感覺,和在平地上走路完全不同,像是在用另一種方式丈量天地。
“晚上還能來嗎?我、我是說……白天要伺候裴老夫人,只有晚上得空,若是不方便,便算了。”
馬官見她目光清澈,說話溫溫柔柔的,不像那些仗勢欺人的刁奴,心里便生出幾分好感。
“來便是了,晚上馬廄人少,更清凈。”
“那多謝你了!”
馬官擺擺手,爽快應下。
柳聞鶯也朝他告別后,往老夫人的營帳方向走,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在她之后,馬官牽著紅云就要回馬廄。
一道身影卻攔住他。
那人生得高大挺拔,一身深色勁裝,面容沉肅。
馬官立即躬身行禮,“見過貴人。”
雖不知對方官職如何,身份如何,但稱呼貴人總是沒錯的。
裴定玄并不在意他的稱呼,只問:“那女子與你說了什么?”
馬官不知眼前這位貴人是誰,但那通身的氣派讓他不敢有絲毫怠慢。
“回貴人的話,那姑娘來學騎馬,是小的給她挑的馬,她騎了兩圈,很是喜歡,便問晚上能不能來,小的答應了。”
“晚上?”
“是、是,小的說晚上人少,可以來,她道謝就走了。”
說完,馬官抬眼覷了覷裴定玄,但什么都看不出來。
裴定玄又說了些話兒,才走。
馬官站在原地,好半天才敢喘出一口大氣。
那位姑娘到底是公府的什么人?怎么連那樣的貴人,都專程跑來問她的事?
夜幕降臨,馬廄里點著幾盞昏黃油燈,將一匹匹休憩的馬兒照得忽明忽暗。
柳聞鶯剛伺候完老夫人歇下,心里還惦記著白日里那兩圈騎馬的暢快。
“有人嗎?”她朝里面喚了一句。
馬廄深處傳來窸窣聲響,很快,一個人影從暗處走來。
柳聞鶯看清那人,面上的笑容微頓。
不是白日里那個憨厚的馬官。
來人同樣是標準的馬官裝束,褐色短打,腰掛馬鞭與草料袋子。
可他又與普通馬官不同,臉上戴著簡樸的半截面具,遮住上半張臉,露出鼻梁以下的部分。
但那露出的下半張臉,線條流暢,收得利落。
還有那雙從面具孔洞透出來的眼睛。
柳聞鶯不由自主被那雙眼所吸引。
那是一雙很好的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標準的鳳眸,看人的時候有種靜水流深的感覺。
“你就是林翰今日說,晚上會來借馬的人?”
那人開口,聲音低低的,卻不難聽。
柳聞鶯回過神,“是我,白日那位……林大哥說晚上可以來借馬,我就來了,你是……”
“林翰身體不舒服,今晚與我換班,我叫……賈明。”
賈明?
柳聞鶯在心里默念一遍,覺得有些怪,但她沒多想連聲道:“謝謝賈大哥,麻煩你了。”
“無妨。”
賈明側身讓開,朝旁邊指了指。
“紅云就在那兒,你自已去牽吧,就當與它熟悉。”
“誒。”
柳聞鶯進去準備將紅云牽出來,忍不住好奇,回頭往賈明臉上看。
賈明似乎也一直在看她。
四目相對的剎那,柳聞鶯窘迫,連忙移開視線。
賈明像是察覺到她的疑惑,抬手按了按臉上的面具,更嚴實地遮住面容。
“我……因為早年干活時出意外,臉上落了疤,上頭開恩沒趕我走,讓我繼續留在馬廄當差,只夜里值守,免得白日里嚇到人。”
柳聞鶯擺手不停,“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被你嚇到。”
她頓了一下,斟酌措辭。
“你的眼睛很眼熟,很好看。”
眼熟,好看。
是了,她剛見的時候就覺得那雙眼睛眼熟。
但念頭只在腦子里轉了一瞬,便被立即否定。
大爺那雙眼她見的次數可不少,不說胡時沉靜威嚴,讓人不敢逼視。
而眼前這位賈大哥,雖然形狀極像極好看,但沉穩內斂。
最重要的一點,大爺怎么可能會半夜不睡覺跑來做馬官?
柳聞鶯覺得自已真是想多了。
賈明也沒有繼續她的話題,幫她去把紅云牽出來。
紅云甩著尾巴,朝柳聞鶯打了個響鼻,顯然是認出她了。
“上馬吧,我看看你白日的功底。”
其實……沒有什么功底。
柳聞鶯找了個姿勢,堪堪騎上馬坐好。
賈明見到她那番動作,眉頭蹙起。
“你是怎么上馬的?”
一句話柳聞鶯能察覺到對方比白日的林翰大哥要嚴苛得多,但只要能有愿意指點她的,她甘之如飴。
柳聞鶯眨眨眼,“就剛剛那么踩上去的呀。”
“先踩左腳,右腳直接甩過去,身子往馬背上撲,誰教你的?”
賈明語氣平平,但莫名讓人聽出幾分無奈。
柳聞鶯被他一問,訕訕道:“沒人教,我自已琢磨的……”
賈明沉默了。
有時候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殺傷力。
柳聞鶯臉頰發熱,小聲嘟噥:“野路子嘛,能上去不就行了?”
“上去是上去了,但你那樣子,旁人看了不像騎馬,像爬樹。”
柳聞鶯怔然,確實,她上馬是手腳并用,連撲帶爬的。
戴面具的人沒忍住,笑了一下。
不是出聲的大笑,只是胸腔震動,露在外面的眼眸和唇角也彎了彎。
柳聞鶯一眼捕捉到,抬眼瞪他,“賈大哥你是不是在笑話我?”
“沒有。”
“我明明看見,你眼睛都笑彎了。”
賈明周身氣息倏變,連站姿都挺直幾分。
柳聞鶯察覺氣氛不對。
他明明教得很仔細耐心,自已怎能落他顏面?
有一個嚴苛的老師明明是好事啊,她樂意至極。
“對不起,應該是我看錯了。”
柳聞鶯遞出臺階,賈明也順著臺階下。
“無妨,我演示一遍給你看。”
柳聞鶯依言下馬,站在旁邊觀摩。
只見賈明一手握住韁繩,一手扶著馬鞍,左腳踩入馬鐙,借力輕躍,整個人便穩穩當當落在馬背上。
他的動作行云流水,干凈利落,無半點多余。
他低頭看她:“看清楚了?”
柳聞鶯點點頭,由衷贊嘆:“看清楚了!”
“你來試。”
柳聞鶯學著賈明剛剛的樣子,踩鐙、借力、上馬。
動作雖然還是笨拙,但比方才那爬樹的模樣已經好了許多。
賈明點頭,算是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