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英難過地說:“別提了,摔了一跤,腦梗犯了,住了三天院,他不愿意住,就回家打吊瓶。你沒發現,我爸說話不清楚,淌哈喇子嗎?”
靜安發現了,以前沒好意思說:“這種病,還能致命嗎?”
周英說:“腦梗這種病,就怕再犯,要是犯個三四次,基本人就沒了。”
靜安心里哆嗦了一下,冬兒爺爺剛剛六十。
靜安問:“九光知道嗎?”
周英說:“不知道,他以為我爸是感冒,不知道是腦梗,這次得病,也沒告訴他。冬兒要是給她爸寫信,別說這件事。”
靜安答應下來:“我知道了,我幫她寫信,會記著的。對了,九光還有多久能出來?”
周英說:“減了兩次刑,還得兩年。”
靜安說:“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你就吱聲。”
周英說:“已經很感謝你,逢年過節,都把孩子送回來,還讓冬兒跟他爸爸通信,你夠意思了。”
靜安想起和九光的那場婚姻:“我也是為了冬兒好,多一個人愛她,冬兒心里不會那么孤單。”
周英說:“你說得太對了,我和小杰對冬兒肯定是好上加好,對了,冬兒的球鞋是小杰給買的,書包也是小杰買的,他爸爸沒在身邊,我們都對孩子高看一眼。”
靜安說:“謝謝你,大姐,我也感激你們,沒有當著冬兒,說我的不好。”
周英說:“你沒啥不好的,我媽以前說那些話,你就別當回事,老人有時候糊涂——”
掛斷電話,靜安把冬兒的書包整理好。書包是新的,上面印著一個小灰熊。
冬兒的球鞋穿臟了,靜安把球鞋洗干凈。
該咋是咋地,九光進去之后,周英和周杰,對冬兒都很好。
隔了兩天,冬兒給九光寫信,說到爺爺病了這件事。
靜安跟冬兒解釋:“這件事先別跟爸爸說,爸爸會著急,也會生病的。”
冬兒懂事多了:“那我就說,爺爺給我摘杏了。”
這個孩子啊,長大了,在不知不覺中,她長大了。
侯雯的事情,侯東來再也沒說,侯雯也沒有給靜安打過電話。
下個周日,侯東來要開車去省城看望母親,靜安和冬兒,還有陽陽,都一起去了。
這一周,侯雯都在醫院陪護母親。
靜安在病房里,竟然意外地看到侯雯的丈夫。
那人個子比侯東來高,身材適中,轉過頭,一張臉很好看。
只是,男人的一張臉要是很好看,就有點妖的東西,反而讓靜安不舒服。
男人跟侯東來和靜安打了招呼,就匆匆地走了,說是特意來的,不過,明天單位開早會,他要早點回去。
男人要請侯東來一家吃飯,侯東來婉拒:“你和侯雯去吃吧,我陪媽在病房待一會兒,下午也得回去。”
侯東來對這個妹夫,不冷不熱。
侯雯跟丈夫走了之后,過了一會兒就回來,她在外面買了吃的,拿到病房,一家人圍著奶奶吃飯。
靜安注意到,侯雯脖子上的淤青消失了。那傷痛也輕了吧?
這兩口子的婚姻,到底是往哪個方向走,靜安不清楚,侯雯也沒有再說。
侯雯只是說:“過些天,媽出院了,我去安城看你們。”
冬兒給奶奶畫了一幅畫,是靜安讓冬兒畫的,畫的是草原,草原上開滿了五顏六色的野花。一條路,在草原上蜿蜒而去。
冬兒用蠟筆涂的顏色,色彩鮮艷,畫上散發著勃勃生機。
侯母看了冬兒的畫,笑著不住地點頭:“冬兒可真厲害,這么點的小人兒,會畫畫,誰教她的呢?”
沒人教冬兒。靜安也不會畫畫。小時候靜安倒是喜歡,但畫不好,后期就放棄。
侯母說:“把冬兒送到繪畫班,系統地學習一下,將來說不定成了畫家。”
靜安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回到安城,她就給冬兒找了一個繪畫班,把冬兒送去了。
不料,卻事與愿違——
安城繪畫的班,那時候不多,也沒什么門面,沒成氣候呢。
有些班,就在胡同里。
胡同口的居民院墻上,用白灰寫的“繪畫班”。
然后,一頓箭頭,給你指到胡同里,最旮旯的那個房子。
幾張舊的桌椅板凳,墻上貼著學生的素描畫,還有老師的水彩畫。
那天,靜安帶著冬兒去班里參觀,看到學生們正在老師的指導下畫畫。
靜安問:“冬兒,喜歡嗎?”
冬兒眨巴著大眼睛,看著教室里的學生,點點頭。
靜安詢問每周上幾堂課,一個月學費多少。
一周一堂課,一月40塊錢。
靜安看著房間里那些孩子,數了數,有十多個學生。老師一個月能掙五六百塊,不錯,還只是周日教課。
想起過去,她教熊健、小桐幾個孩子寫作文,學費比畫畫的還高呢。
從下個周日開始,靜安就送冬兒去學畫。
接冬兒放學回來,冬兒告訴靜安,要什么樣的畫紙,要什么樣的畫筆,要什么樣的橡皮。
靜安領著冬兒,到老師指定的文化用品商店,買了這些東西。
后來聽說,這商店是老師媳婦開的。
冬兒學了幾周,好像不到一個月,三周吧,她就說什么也不去學了。
靜安有些生氣:“學費都交了,也不退學費,你怎么不學了呢?”
冬兒也不說話,低著頭,摳著手指頭,撕手指上的刀槍刺。
靜安連忙把冬兒的手拽開:“你干啥呢?媽媽跟你說話呢,為什么不去學畫?”
冬兒還是不說話,低著頭,摳著手背,眼淚吧嗒吧嗒掉在手背上。
靜安心軟,就沒有再訓冬兒。
冬兒睡著之后,靜安把冬兒的書包拿出來,看了看冬兒這三周畫的畫。
畫的是蘋果,球,三角形,可能,冬兒覺得枯燥,不愛學了。
第二天,她騎車去了老師家里,給老師買點水果。
靜安猜測,冬兒可能畫得不好,被老師呲噠,冬兒就不愛去畫班。
老師見靜安去了,倒是很熱情。跟靜安談起冬兒。
他說冬兒很有天賦,不過,孩子的基本功不行,還有,孩子沒有毅力,見硬就躲,需要加強這方面的鍛煉。
靜安回到家,跟侯東來說了。
侯東來說:“冬兒的教育問題,我不過問,你自己做主。不過,我給你一個建議,孩子要從小培養好習慣。有毅力,才能做成事兒。”
靜安覺得侯東來說得對,下個周日,她就哄著冬兒繼續去學畫。
冬兒央求地說:“媽媽,我不去。”
靜安勸了半天,不好使,她有點沒了耐心:“我都豁出錢供你去學,還不好好學?你爸爸要是知道了,也會不高興的!”
冬兒不吭聲,低著頭,兩只眼睛看著她的鞋尖。
老姑給她買的球鞋,鞋尖臟了,她拿抹布擦鞋尖。
靜安心里想,才這么點的小玩意,就知道臭美,心思都用這上了。
靜安馱著冬兒去畫班,冬兒再也沒說不去。
到了胡同口,靜安停下車子,冬兒自己從車后座上爬下來,背著小書包,撅噠撅噠,往胡同里走去。
那天,靜安站在胡同口,望著女兒的背影,一點點地遠去,心里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為什么要逼著女兒去學畫呢?
是因為學畫的想法,是婆婆說的,還是因為,靜安想望女成龍呢?
也許,都有吧。
靜安自己活得卑微,就希望女兒比她強,活得驕傲,活得開心。
中午,靜安去畫班接冬兒,卻發現學生都走光了,還沒有看到冬兒出來。
又等了片刻,冬兒還沒出來。
難道冬兒犯錯誤了,被老師留下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