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師也沒有急著給她答復，先聽著溫薏把下午發生了什么事情慢慢說出來，決定聽完之后再給她一些建議。

　　至于最終的選擇，她覺得還是要交給溫薏自己。

　　這種在人生轉折點的選擇，王老師不覺得自己能夠替人做出選擇。

　　萬一選錯了路，恐怕人家小孩還會怨恨自己。

　　這是王老師一貫的準則，在每年學生分數出來之后，她都是這樣做的，權衡利弊把各種情況都分析出來，最后讓小孩自己做出決定。

　　但在聽完之后，王老師氣憤不已。

　　她怒不可遏，“這天底下怎么會有這樣的父親，我教了這么多年書，就沒見過這種人！”

　　酗酒的、家暴的、當甩手掌柜的……各種各樣的家長她作為班主任，都是打過交道的。

　　但她還從來沒有見過親手把自己孩子推進火坑的！

　　還是在高考這一天。

　　饒是那些腦子不算清醒的家長，也不會在這一天鬧-事。

　　甚至一些撒手掌柜式的家長，還會在這一天想起自己的職責，打個電話來慰問一下，自己家小孩今天狀態怎么樣，身體如何，高低還算有點良心。

　　可溫家這位……

　　王老師覺得十分寒心，也更加心疼溫薏。

　　小孩看上去家境不錯，誰知道家庭內里是這樣腐爛的，也得虧孩子心性好，沒有長歪。

　　她輕輕嘆了口氣，一時之間也沒有給溫薏合適的建議，為難得很。

　　這么多年，她帶過的聰明學生不少，雖然沒有帶過省狀元，但好歹出過市狀元。

　　溫薏這個小孩，今年也能沖擊一下，給他們班級和學校再爭爭光，結果就鬧出這種事兒。

　　簡直荒謬至極。

　　“溫薏，你想復讀嗎？”王老師問她。

　　如果是一個普通點的學生，考試發揮失常導致分數和平時差了些，王老師或許會給對方一個能上就去讀的建議。

　　再考一年，費心費力，不一定就能考得更好。

　　但溫薏不一樣。

　　她成績好，參加考試和沒參加的分差實在太大。

　　這場考試就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一分差距不知道甩開多少人，按照她平時的成績，那可是滿分。

　　直接填學校去讀書的話，太虧了。

　　可聽完溫薏方才講的事情，王老師又猶豫了。

　　她出生在這樣的家庭，如果不盡早離開這樣的原生家庭，誰知道以后還會發生什么事情。

　　今天是把小孩送到一個陌生男人酒店，在不知道對方什么脾氣、有沒有得病、有沒有特殊癖好的情況下，那明天會不會做出更過分的事情呢？

　　王老師只要往深處想想就覺得血壓高，恨不得這會兒沖到溫薏家里指著溫父的鼻子罵。

　　她教了三十年的書，頭一次見過這種人。

　　真想報警把人給抓起來！

　　但和報警抓人相比，王老師更慶幸溫薏沒出什么事情，平安回來。

　　她看著溫薏，語氣惋惜又心疼：“如果你是因為其他的原因沒有參加考試，老師百分之百是希望你再讀一年的，分差太大，不再考一次實在是太可惜了。但你的情況不一樣，再在學校待一年的話……”

　　雖然溫薏已經成年，可如果再念一年高中，一旦家長過來鬧騰，學校肯定還是以家長的意見為主。

　　作為學生的老師，她或許能夠在學校里保護自己的學生，可溫薏總有要離開學校的時候，到時候又怎么辦呢？

　　讓今天的悲劇重演嗎？

　　王老師不愿意看到這樣的情況。

　　她希望溫薏填報一個離江城遠的地方，離她的原生家庭遠遠的，天高皇帝遠，到時候就算那惡心人的爹娘逼迫她做不愿意做的事情，也不會得逞。

　　溫薏心里也是偏向于這條路的。

　　只不過落差有點大，她始終猶豫不決。

　　這會兒聽到老師這樣說，她一顆心也安定下來。

　　“老師，其實我也是這樣打算的。”

　　溫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她想過了，以后要走的路也不一定非要很高的學歷，先離開這個地方，或者說先離開溫家，對她來說可能會更好。

　　雖然聽上去很奇怪，但幾乎大多數人的思維都是這樣，只要你還在中學念書，哪怕是成年了，也依舊是受制于人的小孩。

　　一旦考上大學，或者是直接出社會，就好像在一夜之間長大，成為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這種思維無法解釋，但不得不說，多數人都是這樣想的。

　　溫薏同樣如此。

　　王老師同樣深陷其中。

　　她和溫薏溝通結束后，又好好地安慰了她一番，告訴她以后的路還很長，不至于因為這次考試就覺得未來沒希望什么的，只要踏踏實實地做事，總能找到自己的活法。

　　溫薏跟著笑，點頭說好。

　　她還沒有那么脆弱。

　　在溫家這么多年她都成長過來了，還有什么跨不去的坎？

　　相反，她覺得自己很樂觀堅強。

　　來找王老師，也是因為自己過于年輕，想找前輩取取經。

　　但同時她也是難過的，被自己的親生父親坑害，險些落下一輩子的陰影，她到底是想尋求幫助，找個能夠信任可以依賴的人訴說。

　　王老師這三年盡忠盡責，可以說她陪伴班級學生的時間比她陪自己小孩的時間還多。

　　在溫薏心中，或者說在他們班級所有同學的心里，她就是同學們的家長，是大家的媽媽。

　　溫薏敢在她面前流露脆弱，放下自己周身的利刺，顯露出自己的委屈。

　　這是對張媽陳叔他們都不曾有的情緒。

　　王老師見她情緒穩定，提著的心也稍稍往下放了些。

　　像這種事情，換作普通小孩，哪怕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單單是錯過一門考試，可能心態也會崩潰徹底。

　　“你有想法就好，老師就怕你自怨自艾，白白浪費了大好年華。”

　　事情談得差不多，看時間各個考點的學生也要回來收拾行李了，她也起身送溫薏出門。

　　“既然決定報考警校，那等分數出來后找我拿表格，再看一下提前批的學校，看你平時的分數，少考一科的話應該也能過重本線，提前批錄取應該沒有問題。”

　　“好，謝謝老師。”溫薏一顆心也安定下來。

　　心里的怨氣她自己宣泄過了，自己不太確定的道路也有信任的人支持，她覺得自己未來很好。

　　從王老師家里出來后，正值夕陽西下的晃兒，晚霞染紅整片天空，在青綠的操場之上，目光往右移，是橙黃色的教學樓，就那樣筆直地佇立在那里，像溫柔的巨獸，替學生擋住一切風雨。

　　溫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漂亮的小臉上露出笑容。

　　今天過后，她再沒有辦法自如地走進教室，把那張課桌當做自己家了。

　　但今天過后，她會有一條新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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