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丹結(jié)束，李泰山勝了，整座李家丹院自是一片歡騰的慶祝之景。
圍聚在尹家藥坊周遭的無數(shù)看客們，也是在議論紛紛中，一哄而散。這些看客中，有人替尹家惋惜，覺得尹弘今日之舉過于莽撞；也有人幸災(zāi)樂禍，暗戳戳地討論著，今晚李泰山會選尹弘的哪個女人侍寢，還是說……會讓她們一塊上。
總之，在這一場決定兩大家族興衰的死斗中，無數(shù)看客滿足了自己的獵奇心理；而勝者也在人人艷羨中滿載而歸，只有尹弘那個輸光了所有的賭徒，目光空洞地站在高臺上，迎著冷風(fēng)，不知所措……
任也在離開尹家大院前，也聽到了小姑的傳音：“昨晚一直沒有機會，但今日一早，李尹兩家斗丹時，丹院內(nèi)非常混亂，我已趁機拿到了藥。只不過，我現(xiàn)在還不能走。你趕緊去上差，等晚上回家，我會把藥給你。”
小壞王聞聽此言，心里登時激動了起來：“好，我這就去上差，您注意安全。”
“嗯。”
姑姑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就與尹家的一眾控火師走向了丹殿。
任也離開尹家后，便趕忙回去換上差服，而后急匆匆地趕往了天牢。
走在長街之上，他聽到的全是有關(guān)于今日李尹之爭的閑話，這心里也逐漸升起了一股既荒誕又費解的復(fù)雜情緒。
初入星門時，天道就曾明確講過，這里信奉“達者為尊，弱肉強食”的極端規(guī)則。除了三品之下的野狗受律法保護外，其它的一切生殺予奪，都是合理合法的。說白了，那就是誰的拳頭大，誰就可以明搶，誰就可以為所欲為，只要施暴者能承受得起這些行為帶來的后果與代價就行。
這話乍一聽不難理解，最多也就是充斥著一股濃濃的血腥味而已。所以，小壞王起初并沒有對這種極端的規(guī)則想太多，也沒有感覺到任何不適，心里只是認為，這無非就是天道的一種“強設(shè)定”罷了。
但當(dāng)這種事情，真的就活生生地發(fā)生在自己眼前時，他卻有一種三觀崩塌之感，心中也覺得李尹之爭過于荒誕，甚至還顯得有些草率。
李家被擠兌了，生意一落千丈，所以李泰山就跟個街頭混混一樣，直接闖入了尹家，且張嘴閉嘴的就要發(fā)動滅族之戰(zhàn)……
這踏馬可是關(guān)乎全族生死存亡的事兒啊！沒有暗算，沒有完善的謀劃，也沒有種種試探，就這么魯莽地要率領(lǐng)全族人拼命？！
這怎么看都顯得過于兒戲啊！
還有這擂臺死斗，李尹兩家設(shè)定的規(guī)則也很“奇葩”。除了要用補天方作為賭注外，尹弘還想要李泰山的命，而對方卻想要他所有的老婆。這兩個本應(yīng)該是城府極深，運籌帷幄的大家之主，說出來的話，以及表現(xiàn)出來的種種行為，都顯得過于直接，過于粗暴，所以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兩個孩子在胡鬧，在過家家。
最重要的是，這斗丹結(jié)束，尹家輸了后，那尹弘竟真的沒有任何猶豫的就將“補天方”交給了李泰山，并且還默認了要將自己的女人，也盡數(shù)送給對方。
這也是讓任也感覺最荒誕，最無厘頭的一點！
補天方那是什么樣的存在啊？！
那是能令尹家從野狗變望族；能把李家擠兌得快要活不下去的天大機緣啊，那是可遇不可求的神典啊！
但尹家就因為一場斗丹比試，就這么輕易地把神典交出去了？還搭上了自己的女人？！
這真的符合人性嗎？
如果尹家真的很弱小，也完全沒有反抗的能力，那此舉還尚能理解。畢竟這硬拼拼不過，那就只能認慫，只能交出至寶保命。
但他們的實力可不比李家弱多少啊。族人數(shù)千，高手如云，雖然對方從虛妄神墓中請出了一具青銅棺，并蘊含毀天滅地之能，但這也不代表尹家沒有一戰(zhàn)之力啊。他們絕對是能拼的，是即便會死，那也能令李家掉一層皮的啊！
不然，李家也不會提出死斗比試的條件，完全可以憑借青銅棺，無情地抹殺尹家。
所以，尹家完全可以不認這個結(jié)果，更可以殊死一搏。但令人感到不解的是，尹弘在斗丹失敗后，竟沒有任何“悔意”，而是干脆利落地認下了這個結(jié)果，以至于讓這兩大族之爭，瞧著非常夢幻、又草率。
這種行為在虛妄村之外，幾乎是不可能發(fā)生的，更是無法被世人理解的。
這就好比，大漂亮再牛逼，再霸道，那也不可能讓半島的太陽把核武白白交出去一樣。要知道，毀滅已經(jīng)發(fā)生了和毀滅正在來的路上，那可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處境啊。“人”在沒死之前，又怎會甘心放棄自己最重要的東西呢？
所謂的種種約定，相關(guān)條約，在不傷及自身利益的情況下，怎么都好說。但要觸及到根本利益，那其實就是一張廢紙，沒人會認的。
但偏偏尹家就認了，全族無一人反抗，只是充滿不甘地接受了這個結(jié)果。甚至就連無數(shù)的虛妄村看客，也都默認這種結(jié)果，沒人感覺到不妥，也沒人覺得尹家一定得狗急跳墻，一定得殊死一搏。
為什么會這樣？
小壞王一路都在思考、消化，直到快到天牢時，他才結(jié)合著虛妄村的實際情況，逐漸讀懂了今天發(fā)生的事兒。
這里的人一再強調(diào)，虛妄村是一處“死”地，在村外有不知多少“闖入者”，已經(jīng)將它牢牢封鎖，牢牢圈禁。村外的人進不來，村內(nèi)的人也出不去，而像這樣的村子，似乎還存在很多。
這處“死”地的機緣、資源、生存空間都是極為有限的，根本養(yǎng)不活太多的野狗，所以才要達者為尊，才要優(yōu)勝劣汰，進行“殘忍”的自我優(yōu)化。
叢林不食幼崽，這里的強者除了不能屠戮三品以下的野狗外，其余一切皆可，只要你足夠強大。
你想吃別人手里的蘋果，只要你感覺自己能戰(zhàn)勝對方，那就可以明搶！
你在大街上看見一位絕世美人，只要你有把握不被對方“撓”死，不被對方的至親群毆致死，那就可以將其霸占。
你經(jīng)營著此地最大的藥坊，生意興隆，財源廣進，但現(xiàn)在卻被另一家新興企業(yè)擠兌得快要倒閉了。你太踏馬不甘心了，你覺得自己可以拿捏對方，那沒說的，直接打上門去，或是以勢壓人，或是發(fā)動全族，拼死一戰(zhàn)。
你或許想的不是要把對方怎么樣，而是為了自己的生存，家族至親的生存，以及延續(xù)輝煌的責(zé)任。
這里強調(diào)殘忍競爭，燒殺搶掠，天不管，法也不管，所以一場沖突的爆發(fā)才會如此直接。它根本不需要被粉飾，更不需特意找一個披著道德外衣的由頭，真想搶，直接干踏馬的就好了。
這就是為什么李家的舉動，會瞧著如此“草率”的原因。因為這里的規(guī)則就是這樣，他們的一切行為都是被允許的，根本就不用演。并且，在兩家體量都差不多的情況下，暗中醞釀陰謀詭計的收益，或許也遠沒有簡單粗暴來得更爽，更直接。
老子上門就是將軍，你不死斗，那就發(fā)動全族之戰(zhàn)。這看似把選擇權(quán)交給對方，但實際上對方能選擇的兩條路，卻全都是他李家自己制定的。也就是說，對方不管怎么選，這李泰山都是有備而來的。
那這樣殘酷、殘忍，也近乎于原始的極端規(guī)則，又為什么能被虛妄村的人認可呢？
強者恒強，他們可以明著燒殺搶掠，那底層人真的還有出頭的希望嗎？！
我他媽剛到四品，直接就被當(dāng)作路邊的一條狗踢死了，這上哪兒說理去？
既然這里的生存環(huán)境如此惡劣，那直接反了不好嗎？
小壞王在深入思考后，也終于悟透了，這些極端規(guī)則背后所代表的真正含義。
其實就兩個字——公平。
這里的教育資源公平，虛妄村設(shè)有數(shù)十座悟道院，并且對所有人免費開放。不論你是路邊野狗，還是豪門大戶的公子，那都是到了什么品境，就進什么品境的悟道院。大家看的典籍，學(xué)到的神法秘術(shù)，都是相同的。掌尺先生傳道授業(yè)時，大家坐的位置也是隨機的，先到先得。
當(dāng)然，像李小胖、尹平、趙皓辰這樣的公子哥，或許會被家族長輩開小灶，也或許會得到家族的秘傳之法，起點會更高一些，但那僅僅也只是一種可以被追趕，可以被超越的起點而已。最終決定終點高度的，那還得是自己。
悟道院中存放的典籍，都是自虛妄神墓誕生時就開始積累的，歷經(jīng)無數(shù)歲月，底蘊深厚到一個無法想象的地步，遠非五大家族私有的那一點“底蘊”可比。只要你愿意看，愿意學(xué)，愿意想，就總能在這里找到一條對應(yīng)自己的路。
也就是說，這里的人自生下來開始，就只能進入一種學(xué)府。但這種學(xué)府，卻是虛妄村的最高學(xué)府，不需要考，也不需要單為一個人單開一種專業(yè)，獨留一種名額。
這里的社會資源公平，干一份活兒，就掙一份錢，如果干不了，那就等著餓死。從宗族堂、法堂、巡堂、刑堂這些最高行政單位開始，一直到最底層的公差，那都是看個人能力挑選。說白了，你達到了什么品境，擁有什么樣的潛力，就可以得到什么樣的職位差事。
如果職位沒有空缺，處在排職期間，那你看上了什么職位，就可以向?qū)?yīng)職位的人發(fā)起挑戰(zhàn)，進行死斗競爭。勝了，則取而代之，并擁有與對方相同的待遇及權(quán)力；敗了就繼續(xù)沉淀，等待下一次機會。
這里除了私人性質(zhì)的雇傭以外，其它一切公差職位，全部以競爭考核定勝負，不需要走后門，不需要托關(guān)系，更不需要深夜送茅子、送幣子……
整座天牢，入門的門檻就是黑氣級別，或是潛力足夠的天才，這一點尹大公子也不例外。他達不到這個級別，就進不來，且也必須要接受死斗競爭的規(guī)則，一路搏殺，一路沖刺，才能坐到獄統(tǒng)的位置。
但坐到了這個位置，也不意味著就安全了。他有權(quán)給獄卒的表現(xiàn)進行績考評價，但管理刑堂的宗族堂，也會對他進行績考評價。如果干得爛，那一樣要下課，要被貶。
也正是有這樣的規(guī)則，所以任也當(dāng)初入職天牢才會那么難。他既不是黑氣選手，也不是潛力極佳的天才，所以，即便是身為四大族長之首的趙密，想要把他送到這里當(dāng)差，那也需要召開宗族堂會議，鄭重地與另外三人相商，并且得拿出一個可以說服所有人破例一次的絕對理由。
這在外面幾乎是不可想象的。這就好比潮龍城主，想要在潮龍衛(wèi)中安排一個親衛(wèi)兵，卻還得特意安排一場朝會，認真地與文武百官相商一樣。這看著真的很荒誕，但在虛妄村中，這就是鐵律規(guī)則下不可僭越的大事兒。
這里的“向上通道”是公平的。眾所周知，對于神通者而言，游歷秘境，獲取機緣，那就是參天悟道中繞不開的征途。但虛妄村是沒有秘境的，是沒有機緣的。大道被斷，只有離鄉(xiāng)路開啟時，這里的人舍命拼殺出去，才能進行游歷，才能看見一條狹窄的大道。
這樣無比珍貴的向上通道，放在世間任何一處地域，那都是不可能被野狗染指的。但在虛妄村，進入離鄉(xiāng)路的名額，竟沒有一個是內(nèi)定的，就連四大家族自己的子嗣，也要精心準備很久，去參與最終名額的數(shù)項競爭。
從一品到最高，每一品階的人，都要與同境之人進行爭搶。那是萬眾矚目下的爭搶，那是野狗被遺忘，被無視后，一定能登上的最高舞臺。
類似這樣的公平還有很多很多……
這里的極端規(guī)則之下，所蘊藏的公平，真的能讓每一條野狗的努力，都能聽見回響。而不再是努力過后，牛馬依舊看不見前路的茫然。
所以，虛妄村的人內(nèi)驅(qū)力都很強，因為他們能看見希望，看見未來。
這或許就是為什么尹家雖然輸了，卻能認下這份結(jié)果，也能甘愿交出“補天方”的原因吧。
因為沒有這份公平，尹家就不可能發(fā)展到今時今日的規(guī)模；因為沒有這份公平，像尹弘這樣白手起家的路邊一條，壓根就不會得到進入離鄉(xiāng)路的機會，自然也就不可能得到補天方，自然也就不可能擁有現(xiàn)在的品境，更不可能在虛妄村打下一座能威脅到李家的江山。
所以，他守護的從來都不是那些極端的規(guī)則，而是規(guī)則之下的公平。
這份公平，不光是他尹弘自己的希望，也是所有尹家后人的希望。他不想，也不能破壞，更不會在死斗失敗后食言，率領(lǐng)族人狗急跳墻的殊死一搏。
這就是，他認了的原因。
任也走入天牢時，心里也是第一次真正地感受到了虛妄村的“精氣神”。他開始逐漸理解這里，逐漸了解這里的人。
……
斗丹結(jié)束，半個時辰后。
尹家的議事堂內(nèi)，一眾家族長輩，中流砥柱，后起之秀，此刻匯聚一堂，足有數(shù)十人。
“是我們太急了，把李家逼得退無可退，這才會鋌而走險地與我們死斗。”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者，言語略有些埋怨地說道：“當(dāng)初，我便講過，可以將補天方與趙家共享，而后合開藥坊，如此一來，李家便不敢輕舉妄動。但……但弘兒卻堅持擴張，堅持捂住藥方不交……唉，此舉當(dāng)真是給了他李家天大的機會啊。”
“這說的是什么屁話？！”另一位老到不成樣子的老頭，暴跳如雷地罵道：“李家是以煉丹一道，才在這虛妄村立足的！其家中子嗣，每次走離鄉(xiāng)路外出，那各個都跟土財主一樣，身上不知藏了多少稀有丹藥，逢人就送。你要知道，這是他們生存之根本，而我尹家靠著神典補天方，就已將他們逼到了極其危險的境地。你想想，若是我們在與趙家強強聯(lián)合，那他們還有活路嗎？！”
“真要那么干的話，老夫敢斷言，這尹趙兩家的藥坊還沒等開起來，他們李家的快刀，就已經(jīng)砍到我們脖頸上了！今天也根本就不會有什么一對一的死斗，更不會只有一口青銅棺現(xiàn)世了！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先鏟除我們！而趙家呢？你確定他們會為了我們，不惜一切代價地血拼嗎？”
這暴躁老頭的話，就如驚雷一般在議事堂內(nèi)炸響，令其余人皆是低頭沉默，無從反駁。
“不交丹方是對的，發(fā)展也是對的。如果沒有這些年的日進斗金，我族中的老人，又怎么可能接連突破品境桎梏，從而邁入更高？不發(fā)展，便要一直弱小；而發(fā)展，則必然會威脅到他人，這是無可避免的事情。”
暴躁老頭嘆息一聲，搖頭道：“我們已經(jīng)做了很多了，更是提前算到了李家想要死斗，而非全族以命相拼。甚至……阿弘也藏拙許久，透出了不會煉丹的謠言。只可惜……那李泰山確實是個大才，在丹道一途的造詣，也遠超我們的想象。”
“輸了，就是輸了。從頭再來就是了。”
尹家一位中年人聽到這話，目光空洞地呢喃道：“補天方輸了，嫂嫂們也輸了，里子面子都沒了，這從頭再來，又談何容易啊？！”
“莫要說一些喪氣話。機緣被奪，我尹家后人再去爭取便是了，至于……！”有一位年輕人想要反駁。
“不要吵了。”
就在這時，坐在首位上，一直沒有吭聲的尹弘，只面無表情地抬起了頭，聲音沙啞道：“你們可知……為何那李泰山在加注時，不要我的性命，卻要我的女人嗎？”
堂內(nèi)眾人，聞言沉默。
“因為即便殺了我，咱們尹家也并未傷到元氣，依舊能在這虛妄村立足；但贏了我的女人，卻能令尹家尊嚴盡失，根本沒臉在這虛妄村繼續(xù)茍活。”尹弘稍作停頓，一針見血道：“全族相拼，他們李家也要付出極重的代價。所以，若想將我們徹底鏟除，那最好的辦法……就是驅(qū)離，讓我們自己走，一刻也不想多待地逃離這里。”
“他贏了，也做到了。”
尹弘目光有些空洞，輕聲道：“死斗一事，關(guān)乎到全族興衰，我敗了，自也沒臉再擔(dān)任尹家族長了。我只以尹家子嗣的身份給出幾條建議。其一，若想族中子嗣，今后能抬起頭做人，那便全族外遷，離開虛妄村。”
“其二，走之前，要體面。將丹院的傭工遣散時，要結(jié)清所有俸祿，不能拖欠分毫。總之，該還的人情要還；該記住的大仇，也要記住。”
“其三，要選出新的族長。這離鄉(xiāng)路尚未開啟，此刻若想離開虛妄村，那只有走九死一生的征伐路。若走此路，我尹家要犧牲一些高品長輩，燃盡自身，聯(lián)手開天路。這或許要死很多人……也或許尹家自此一蹶不振。事關(guān)重大，須新的族長盡快做出決定。”
“話已至此，老夫便沒什么可說的了。”
尹弘站起身，雙眸掃過堂中的至親，腰板筆直道：“當(dāng)年全族遷入虛妄村時，我尹家只有一百余人，且三品娃娃過半……那時先祖?zhèn)優(yōu)榱艘粋€離鄉(xiāng)路的名額，接連向一人發(fā)起三次挑戰(zhàn)，且三次全敗，均是命喪黃泉的下場。而后，我尹家之人在這虛妄村中干著最低微的差事，繁衍生息，歷經(jīng)二百余年的韜光養(yǎng)晦，才緩緩壯大族群。等我長大后，接過族長之位，父親跟我說……你手里握著的這份權(quán)力很重，是幾代人才積累出的希望，你要竭盡全力地帶著大家，搏出一個充滿希望的前程……！”
“兩次入離鄉(xiāng)路，數(shù)十年未歸……于絕地得天方，于烈焰焚身中得離火。我拿著這天大的機緣，站在回鄉(xiāng)的路上，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老子可一定不能死啊，因為我手里握著的就是父親說的那個前程。”
“但……我還是讓他失望了。我沒做好，我讓幾代人的努力終結(jié)在了今日。”
尹弘凝望著至親，緩緩彎腰鞠躬，一字一頓道：“但……我盡力了。”
堂內(nèi)無聲，一眾至親也不知該說些什么，只瞧著尹弘滿懷愧疚地轉(zhuǎn)身離開。
……
不多時。
尹弘走到自家內(nèi)院的門前徘徊，卻久久都未能跨過門檻，走入家中。
在這一刻，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該怎么面對那些“女人”，只感覺到屈辱，迷茫，羞憤難當(dāng)……
“議完事了？”
就在這時，正妻葉紅棉體態(tài)端莊地走出廳堂，就宛若尋常一般地招呼道：“藥粥煮好了，吃早飯吧。”
尹弘稍稍怔了一下，才邁步跨過門檻，走入廳堂。
室外，一縷縷明媚的陽光，飄入堂內(nèi)，映射出一片金黃，方桌上擺放著糕點、藥粥、小菜，皆是散發(fā)著濃郁的香氣。
這廳堂里的一切，瞧著都與往常的早晨一樣，充斥著一股幽靜祥和的溫馨之感。
尹家經(jīng)營著藥坊，所以在伙食上也擁有著一定的便利。尹弘在修道一途上，更注重神魂的滋養(yǎng)，所以，他每天吃的東西，都是經(jīng)過特殊泡制的，也是正妻葉紅棉親手做的。
他習(xí)慣了吃這些東西的味道，她也信不著那些下人。
葉紅棉親自為他盛了一碗粥，而后放在他面前，彎腰坐下。
尹弘目光空洞，體態(tài)僵硬。
“吃吧，不然都涼了。”葉紅棉伸手拿起一塊糕點，率先動筷。
尹弘不敢與她對視，只低著頭，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著藥粥。
“剛剛她們都來了，有嚎啕大哭的，也有撒潑打滾的……唉，你不容易，女人們也不容易啊。后院的那群小崽子一個個喊著娘……聽得人心都快碎了。我把她們罵了一通，這會就都回去了。”
葉紅棉聲音清脆而又平穩(wěn)地說著。
“……！”尹弘頓住，頭低得更低了，雙眼紅得仿佛都已滲出了血。
“她們……可能也怕見到你吧。”葉紅棉補充了一句。
“……！”
尹弘咬著牙，只仰面往嘴里灌著粥，依舊沒有回應(yīng)。
話到這里，夫妻二人便無聲地吃著早飯，不再交流，只是不可避免的會聽到內(nèi)院周遭之中，那不絕于耳的哭聲傳來。
一頓早餐吃完，葉紅棉緩緩起身，走向臥房。
尹弘瞧著她，嘴唇嚅動，卻又不知該說些什么。
行至臥房門口，她轉(zhuǎn)過身，嬌軀輕顫，輕聲問道：“老尹，你還能把我們贏回來嗎？！”
廳堂靜謐，尹弘在桌下攥著雙拳，雙眼泛紅道：“不能。”
“自古都說，這女人吶，就是男人的臉面。”葉紅棉瞧著他，有些自嘲地笑道：“呵呵，即便你能把我們再贏回來，這臉面也丟光了，一輩子都要被別人戳脊梁骨。我們自己生下來的孩子，也要永遠被人嘲笑。”
“你們不是臉面，你是我的妻子。”尹弘聲音顫抖道：“我以為……我可以勝他。”
葉紅棉稍作停頓，依舊笑道：“既是夫妻，便為同體。你養(yǎng)家糊口，我護你臉面。這些年……我真的過得很好，很好。”
話音落，她轉(zhuǎn)身走入臥房。
尹弘呆呆地坐在那里，望著廳堂內(nèi)熟悉的一切，頓感天旋地轉(zhuǎn)。
半刻鐘后，葉紅棉穿上衣柜中最得體，最明艷的華服，體態(tài)端莊，昂首挺胸地走出了臥房。
堂外，二十余名女眷匯聚，她們或是摟著自己的孩子，或是表情崩潰地瞧著尹弘痛哭。
葉紅棉穿過廳堂，走向室外，而后頭也不回地喚著尹家的女眷離開了這座大院。
當(dāng)這群女人穿著華服，走過虛妄長街時，無數(shù)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吃瓜群眾，登時蜂擁著圍聚，或是沖著她們面露猥瑣的指指點點，或是心中善意的搖頭嘆息。
她們穿過李家丹院，站在了前堂外。
前堂二樓，李泰山隱疾復(fù)發(fā)，正劇烈地咳嗽著。
李小胖長這么大，也沒有見過這一幕，登時跳腳道：“來了，尹家院中的女人來了！二伯，我這便替你下去接她們。”
“咳咳咳……！”
李泰山咳嗽了兩聲，擺手道：“不急，再看看。”
前堂門外，李家的子弟瞧著這些婀娜多姿的尹家女眷，而后紛紛笑著讓開了一條路，目光充滿玩味之色。
“請吧，諸位娘子！”
李家的一位中年人，言語調(diào)笑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女眷前側(cè)，葉紅棉沒有再邁步，只抬頭看著高聳的古樓，體態(tài)端莊地行禮道：“這屋，我們姐妹就不進了。”
“這話是何意？！死斗前定下的規(guī)矩，現(xiàn)在卻不認了？”那位中年人挑眉喝問道。
“我等姐妹能在指指點點下，邁步走進這個院，就不會不認這個規(guī)矩。”葉紅棉瞧著二樓，一字一頓道：“進李家大院是信守承諾；止步于前堂是好女不做賭注，不甘于淪為玩物，更不可能令自己的后人塌了脊梁！”
話音落，葉紅棉挑眉回頭，看向身后一眾女眷，咬著銀牙道：“我不逼你們，就只說一句話。走進這個門，能活，但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后人，我們自己……卻都要生不如死！”
她緩緩自袖中拔出一把匕首，歇斯底里地吼道：“李泰山，你聽好了！”
“我是尹弘的妻子，更是我孩子的母親，絕不可能更名為李氏！”
“今日借你門前三尺地，以赤血染紅磚，兌現(xiàn)死斗之約！”
“噗嗤！”
聲音回蕩，葉紅棉反攥著匕首，竟直接刺穿了自己的喉嚨。
赤紅的鮮血，流過華服的衣襟，她涌動著一身黑氣，自碎星核，化道在了李家門前。
“刷刷刷……！”
死一般的安靜過后，尹家剩下的二十余位女眷，也全部從袖口中抽出匕首，自刎當(dāng)場，自行化道。
沒有一人求饒，也沒有一人茍活，穿著華服走進李家的前堂。
李小胖俯視著滿是赤紅的地面，目光逐漸擴散，周身頓感冰冷。
他此刻才十三四歲，心智尚未完全成熟，再加上李尹之爭已久，所以他心中十分痛恨尹家，可腦海里也從未想象過今天的這幅景象。
他有些懵，甚至有些同情、愧疚……
李泰山坐在那里并未起身，只問著族中后輩：“你們可知，為何他尹家能把我們逼到這個境地嗎？”
無人回應(yīng)。
“因為他們不光有野心，還有骨氣，還很團結(jié)。”
……
尹家祠堂，昏暗，靜謐。
殷弘盤坐在蒲團上，雙眼瞧著緊閉的正門，幽幽傳音道：“該說的，我都說了，你走吧。”
“父親……！”尹平跪在祠堂外，嚎啕大哭。
尹弘聽著他的聲音，面色凝重，聲音低沉道：“忍住你的眼淚，這里沒人會同情你，可憐你，你的懦弱和無能只能換來其他人的譏笑。我獨自在離鄉(xiāng)路外拼殺了數(shù)十載，每次瀕臨絕境的時候，我都告訴自己，我要是一條野狗，那家里就還有一群狗崽子需要我的照顧。我不能死，我要回去……！”
“如今，你們都長大了，也有自己的狗崽子了，而今往后……我也不能再護著你們了。為了你自己的狗崽子，走吧……再走一個數(shù)百載歲月，再走一個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而后再回到這里，告訴那些早都遺忘了尹家的人……你叫什么，你是誰。”
“而后沒有父子之間的看法相爭了，有的只是你獨自上路，獨面一切。”
“走吧，走吧……！”
他疲憊地回應(yīng)著，驅(qū)趕著，最終也沒有再見那最疼愛的兒子一面。
一步一叩首的聲音遠去，殿外重歸寧靜。
尹弘坐在蒲團上，抬頭凝望，穿過天井，直面蒼穹烈陽。
他在炙熱的陽光中，似乎見到了一條閃爍著金光的大路，那是一條所有人起點都一樣的希望之路，有殘酷，有血腥，但也有著公平。
那條路，是所有野狗的來時路。
他緩緩閉上眼眸，涌動一身黑氣，匯聚丹田，碎裂星核。
他不可能只讓自己的女人獨擋風(fēng)雨，更不可能成為一個懦夫，茍活于世，被人譏諷地活下去，那樣也對不起走過的來時路，以及經(jīng)歷過的一切。
他認了，也化道自盡在了尹家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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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八千八百字，還 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