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fù)生儀式會用到八種器具,寫有生辰八字的鏡子是其中最關(guān)鍵的一個,它映照著過去,分割了夢境和現(xiàn)實,一面是陰,一面是陽,所有復(fù)生儀式上都有它的存在。
“那孩子為什么會在鏡子當(dāng)中?”小賈湊在韓非身邊,他要抱緊老領(lǐng)導(dǎo)的大腿。
“據(jù)說人在去世的時候,他們的一部分靈魂會殘留在生前經(jīng)常照的鏡子里,這可能是相同的原理吧。”阿蟲站在韓非另一邊,他自從看見韓非滿是傷痕的手臂后,就覺得韓非和自己是同道中人,成了韓非的跟屁蟲。
韓非沒有回答兩人的問題,只是牽住紅繩,向前走去。
“整形醫(yī)院被布置成了祭壇,八棟大樓對應(yīng)著八種器具,夢要在這里完成復(fù)生……”
原本韓非以為傅生是樂園三位管理者的選擇,現(xiàn)在他才意識到,夢也在打傅生的主意,傅生應(yīng)該是樂園所有管理者相互妥協(xié)和算計出的“產(chǎn)物”。
七號樓地下發(fā)生過大規(guī)模的坍塌,修復(fù)工程一直是杜靜在主持,可惜她早已被夢控制,整座醫(yī)院都被改造成了夢想要的樣子。
填滿深坑的尸體組成了“八號樓”,恐怖、絕望、負(fù)面情緒在不斷發(fā)酵,似乎對應(yīng)深層世界。
八號樓上面則是干凈整潔的七號樓,代表著治愈、希望和死亡。
康復(fù)的病人重新找回笑容,和家人一起離開,搶救失敗的病人被轉(zhuǎn)送入地下,他們逐漸冰冷的尸體成為了構(gòu)建深層世界的一塊磚。
韓非踩著尸體往上爬,他抓著懸掛在空中的黑發(fā),仿佛攀巖般來到了七號樓和“八號樓”相連的地方。
深吸一口氣,韓非也不在乎空氣中逸散的惡臭,他的手指嵌進尸體,一點點靠近了鏡子。
被關(guān)在鏡子里的年輕人聽見了聲響,背對鏡子,蜷縮在角落里的他,抱緊了雙腿,把頭深埋在膝蓋間。
他不敢去看外面的世界,更沒有走出這面鏡子的勇氣。
“傅生?”
韓非停在巨大的鏡子前面,他看著鏡子里的年輕人,腦海中破碎的記憶逐漸拼合在一起,還原出了一幅幅場景。
鏡中的年輕人和他記憶里的那個傅生一樣,一切好像都又回到了剛見面時。
傅生將自己的鎖在房間里,拒絕和任何人交流,世界對他充滿惡意,他是孤獨且痛苦的。
“傅生!”韓非朝著鏡子高喊,年輕人卻不為所動,連頭都沒有抬起。
縮在房間角落里的年輕人才是韓非記憶中的傅生,不是那些傅生的記憶碎片。
“你應(yīng)該還記得我!在那個小公園里,我們一起吃飯、喂貓。”
韓非的手觸碰到了鏡面,但冰冷堅硬的鏡子就好像一個永遠也無法打破的囚籠,韓非的聲音也沒辦法傳遞過去。
“鏡子里保留的是魂引,夢可以通過鏡子中的殘魂來擺布那個年輕人,慢慢達到控制對方的目的。”受傷的閻樂突然開口,閻樂媽媽想要表現(xiàn)出自己的價值:“夢給自己準(zhǔn)備了八個軀殼,閻樂和傅生都是他的選擇,不過傅生的情況很特別,其他管理者也比較看重他。”
“你是怎么知道的這些?”
“我在樂園夜晚見過他,‘人’和‘鬼’都想要把自己的想法灌輸給那個孩子,讓他成為樂園新的主人。”閻樂表情猙獰,現(xiàn)在仍舊是她媽媽在操控著她的身體:“樂園家屬院,整形醫(yī)院,除了這兩個地方外,城內(nèi)還有另外六個地方也藏有夢的軀殼。你們?nèi)绻胍茐膲舻膬x式,必須要把所有軀殼都?xì)У舨判小!?br />
都說狡兔三窟,夢足足給自己準(zhǔn)備了八條后路。
“看來時間很緊張。”點了點頭,韓非讓小賈把傅天抱過來,他們合力把年幼的傅天放在了鏡子前面。
不用韓非開口,傅天就趴在鏡子上,嘴里喊著哥哥的名字,他現(xiàn)在就是個幾歲大的孩子,和媽媽分開,跟一群亡命徒混在一起,平時還能保持鎮(zhèn)定,現(xiàn)在一看見自己的親人,立刻露出了自己脆弱的一面。
傅天哭了,他視為榜樣的哥哥被關(guān)在了鏡子當(dāng)中,看起來無比落魄。
“媽媽一直在找你!她還騙我說你去了外地學(xué)習(xí)!她每天夜里都在打電話、搜集線索,她真的很想你!”
稚嫩的聲音帶著哭腔,鏡中的年輕人耳朵微微動了一下,但身體還是沒有任何反應(yīng)。
“哥!”
隨著傅天聲音變大,醫(yī)院的寂靜也被打破,被當(dāng)做磚石的一具具尸體上好像有蟲子在爬動。
垂落的黑發(fā)輕微搖擺,地下明明沒有風(fēng),但是黑發(fā)卻彎曲翻轉(zhuǎn),好像被夾出泥土的蟲子。
“夢在每一個復(fù)生儀式附近都布置有陷阱,閻樂身上的陷阱就是可以入夢的蝴蝶,這里的陷阱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你們最好小心點。”閻樂的媽媽說完后,抓住了上任腦的手臂,給了對方一個眼神,示意他準(zhǔn)備往后撤。
在閻樂媽媽的世界里,所有一切東西加起來都沒有她的女兒重要,女兒已經(jīng)成為了她的執(zhí)念。
年幼的傅天可不懂得這些,他一路上擔(dān)驚受怕,在見到許久未見的哥哥后,內(nèi)心的委屈和不安徹底爆發(fā)了出來,他想要喊醒自己的哥哥。
在父親離開后,哥哥就是家里的頂梁柱,說好要一起照顧媽媽,努力生活下去,但是哥哥卻獨自跑了,杳無音訊,就那樣消失在了人海里。
他不理解,想不明白,但為了不讓媽媽傷心,他也不敢問。
“你哥有自己的苦衷,他在人和鬼之間,選擇了人,在家和城之間,選擇了城,從這方面來看,他倒確實不能算是一個壞人。至少跟我比起來,他更像是一個好人。”這個記憶神龕就是把過去發(fā)生的一切在韓非眼前再現(xiàn),也算是傅生最后一次想要說服韓非。
“已經(jīng)被證明是錯誤的道路,沒有必要再去走一次。我也知道想要走出新的道路很難,會面臨新老所有勢力的阻攔,但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因為困難就可以放棄的。”
由尸體壘砌出的“八號樓”開始異變,本該死去的尸體被一根根黑發(fā)洞穿,它們的胸口微微起伏,連接成一大片后,仿佛整棟建筑在呼吸一般。
拿出往生屠刀,韓非讓傅天向后,他的想法很簡單,夢把傅生的殘魂囚禁在鏡子里,那他就劈斬開鏡面,將其救出來。
“面對的敵人殺戮越多,往生就會越鋒利,構(gòu)建鏡子的夢造下了無邊殺孽,他留下的東西我應(yīng)該能斬開。”
“八號樓”的異變開始加速,這里聚集了醫(yī)院里所有的患者和醫(yī)護人員,數(shù)量多到嚇人,就算他們最后全部變成最低等的執(zhí)念,也可以毫不費力把除韓非外的所有人殺死。
“韓非!我們先撤出去吧!”小賈距離韓非最近,他這幾天的經(jīng)歷比上半輩子做過的所有噩夢都要恐怖。
“你帶上傅天一起,你們先回地面!”
“你呢?”
“不用管我!”韓非雙手握刀,他和刀柄之中的所有同行人站在一起,意念集中,意志重合。
斬!
昏暗不見天日的地下建筑里閃過了耀眼的光,人性中最美好的部分化作刀鋒,劈砍在了鏡面之上。
生死攸關(guān),韓非盡全力揮刀,可想象中鏡面破碎的聲音并未傳來。
詫異的抬頭看去,韓非發(fā)現(xiàn)鏡面如同水波流轉(zhuǎn),往生刀砍入鏡子當(dāng)中,但是卻無法毀掉那面鏡子,反而有和它融合的跡象。
也就在往生刀砍入鏡子的同時,一張張陌生的人臉在鏡面上出現(xiàn),他們臉上沒有痛苦和難過,只有淡淡的微笑和釋懷。
“往生刀劈不開?這鏡子是用什么做成的?”
韓非一刀斬下,組成“八號樓”的所有尸體全部出現(xiàn)了尸變,它們沒來由的憤怒起來,似乎有人破壞了他們僅剩的期許。
尸壁上的眼睛慢慢睜開,結(jié)痂傷口滲出血,大塊尸斑脫落,一雙雙惡毒的眼睛盯上了持刀的韓非。
“我好像明白那只蝴蝶的詭計了。”韓非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想通了其中關(guān)鍵:“夢擅長玩弄人心,他可以編織噩夢,也可以編織美夢,他應(yīng)該是把那些病人和醫(yī)生內(nèi)心所有的美好情緒剝離了出來,用別人的希望和留念打造成了鏡面。”
“這面懸掛在地獄尸窟上的鏡子,既是囚禁傅生殘魂的牢籠,也匯聚所有死者最美好的執(zhí)念。只要有人破壞鏡面,那就是在破壞所有死者的美好記憶,自然會引發(fā)他們的憤怒,讓它們不顧一切出手。”
夢在無意間構(gòu)建出了一個微妙的平衡,人世間在上,深層世界在下,兩個世界用人性中最美好的記憶相連,希望和絕望同時存在。
更絕妙的是,這所有的美好都和傅生無關(guān),他要拯救的人世間并不愛他,還把最深的絕望留給了他,這可能也是那道殘魂被困在鏡子當(dāng)中,對外界沒有任何回應(yīng)的原因之一。
“夢把所有人美好的記憶抽出,做成了囚禁靈魂的鏡子,讓人沉浸其中,無法離開。我卻讓大家最后堅持的人性成為了刀鋒,可以劈斬開一切邪祟。”
手掌觸碰鏡面,韓非盯著鏡中蜷縮在角落的年輕人,好像回到了上個神龕世界當(dāng)中。
“你承受的東西確實太多了,這可能就是被黑盒選擇的宿命吧。”
韓非想要傳達自己的聲音,可整棟樓的尸體都在尸變,他再不走估計徐琴都很難護住他。
“我好像遺漏了什么……”韓非在準(zhǔn)備轉(zhuǎn)身的時候,他的余光發(fā)現(xiàn)年輕人脖頸上有條帶子,那好像是手機套的帶子。
仔細(xì)看了一眼,年輕人蜷縮著身體,他胸口和膝蓋中間好像壓著什么東西。
抿了抿嘴唇,韓非想起了他和傅生最后見面的場景,猶豫片刻后,他朝著小尤喊道:“把你的手機給我!”
小尤媽媽將染血的手機送來,韓非竭力回想著那最后的號碼。
記憶碎片拼湊在一起,他打開手機,按下了一個個數(shù)字。
很快,電話打通了。
熟悉的手機鈴聲在鏡子內(nèi)外同時響起,一直低頭蜷縮在角落的傅生輕輕動了一下,他第一次對外界有了反應(yīng),慢慢的抬起了頭,那雙麻木的眼睛看到了手機上的來電顯示。
短暫的茫然過后,他的眼神發(fā)生了變化。
雙手捧著手機站起,左右掃視四周,他在那一刻重新變得像是一個正常的人。
“八號樓”的尸變已經(jīng)開始,韓非的雙腿被尸壁中伸出的手抓住,但他卻一點要躲閃的意思都沒有,雙眼直直的盯著鏡子里年輕人,然后把手機放在了耳邊。
鈴音不斷響起,傅生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終于按下了接聽鍵。
話筒里傳出了他吸氣的聲音,在猶豫很久之后,傅生說出了一句話。
“是你嗎?”
“是我。”
手機屏幕變得模糊了。
“你在哪里?”
“鏡子外面,我一直在看著你。”
拿著電話的傅生從黑暗里走出,他并不知道鏡面在那里,鏡子里的世界似乎是一片漆黑,沒有任何光亮。
“沒關(guān)系,不要著急,你按照我說的去做,往前走,對,一直往前走。”
韓非的聲音從手機中傳出,那個年輕人就像當(dāng)初一樣,在韓非的幫助下一步步走到了鏡子前面,他的手也觸碰到了鏡面。
“你在外面嗎?”
“是的,我們就隔著一面鏡子,我在看著你,你卻看不見我,但在你陷入黑暗的時候,我還是想要讓你振作起來。”
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鋪開,簡簡單單幾句話,韓非就已經(jīng)確定,眼前的傅生就是曾經(jīng)和自己見面的傅生,也是這神龕記憶世界里最初的那個傅生。
“看不見嗎?”傅生的手按在鏡面上:“我可以看見所有的鬼,卻看不見你和媽媽。”
“你先往后退一步,我想將自己的刀刺入鏡面,你看看能不能抓住它。”韓非不是那種會輕易放棄的人,他再次舉起往生刀,和所有同行的人一起朝著鏡子揮砍,那璀璨明亮的刀鋒就好像是所有人對傅生伸出的援助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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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人間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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