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川這次的風(fēng)寒有些嚴(yán)重，接下來幾日都沒有出門，姜媚每日下值后，都會先去裴家。
除了探望裴景川，還有老夫人。
老夫人心里存著氣，不是拖延時(shí)間故意罰姜媚的站，就是變著法的折騰姜媚。
姜媚乖順受著，并不反抗，也不找裴景川訴苦。
不知不覺，便到了除夕。
宮宴上，姜媚和秦牧之一起帶人把她之前寫的那份曲譜演奏出來。
秦家出了萬金懸賞，那份曲譜本就充滿噱頭，秦牧之的加入更是給它鍍了一層金。
演奏結(jié)束后，掌聲雷動，經(jīng)久不息。
明昭帝給了重賞，得知姜媚和秦牧之已結(jié)拜為兄妹，更是點(diǎn)名讓姜媚參加春后祭典的典樂編撰。
明昭帝一句話，讓姜媚在除夕宮宴上出盡了風(fēng)頭，姜媚的名聲更是迅速傳遍了昭陵。
誰都知道，陛下破例冊封的宣寧縣主是個(gè)極其傳奇的女子。
她雖出身卑微，還曾淪落風(fēng)塵，卻不屈不撓，不僅練得一手天下無雙的琵琶，在音律上的天賦更是極佳，不輸秦家的天縱奇才，各地的秦樓楚館跟風(fēng)涌現(xiàn)出了許多琵琶女。
不過這些都是后話。
當(dāng)晚拿到賞賜，除了秦牧之那份，姜媚把剩下的都分給了和她一起排演的樂師和舞姬，一個(gè)銅板也沒給大司樂。
大司樂心里不爽極了，面上卻只能帶著笑：“姜掌樂賞你們的，就好好拿著，以后長點(diǎn)兒眼力見，跟著姜掌樂好好提升技藝才有前途，明白嗎？”
這話一出，眾人便知大司樂拿姜媚沒有辦法，頓時(shí)喜笑顏開，高聲道：“謝姜掌樂恩賞！”
宮宴持續(xù)到后半夜才散，姜媚的表演雖然早早結(jié)束，卻也還是和司樂局的眾人一起等到宮宴結(jié)束才出宮。
除夕夜市通宵達(dá)旦，外面鞭炮聲煙花聲不斷，依舊十分熱鬧。
姜媚并不留戀夜市的繁華，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家。
院中門窗皆已貼上窗花，還掛滿了各式動物形狀的花燈，詢兒還沒睡，裹著斗篷坐在院中看著花燈。
姜媚回家先抱著詢兒親了親他的額頭，又把自己今晚得的賞賜拿給他看：“這是姨母今晚得的賞賜，好多人都夸姨母厲害呢，詢兒覺得姨母厲害嗎？”
詢兒不知道姜媚手里的東西價(jià)值不菲，也對這些不感興趣，他嫌姜媚擋了視線，微微偏頭，避開姜媚的手，繼續(xù)看自己的花燈。
這只是很細(xì)微的一個(gè)動作，姜媚臉上的笑意卻更深了。
詢兒進(jìn)了校尉營以后，似乎漸漸有了自己的情緒，不再如木偶一般任人擺布。
“好詢兒，新的一年，姨母祝你學(xué)有所成，希望你以后遇到的都是好人，更希望你早點(diǎn)打開心結(jié)，找回七情六欲，好好看看這世間的繁華，不枉此生。”
詢兒沒有回應(yīng)，姜媚也不氣餒，把一個(gè)裝滿銀豆子的荷包系在詢兒腰間。
姜媚戳了戳荷包上的如意吉祥，一顆心也跟著晃了晃。
除了詢兒，姜媚給院子里其他人也準(zhǔn)備了禮物，清檀早就分發(fā)下去，她回來以后，院子里的人排著隊(duì)來謝恩說吉祥話。
祝她萬事順?biāo)欤桨蚕矘贰?/p>
姜媚不知道這些祝愿會不會成真，卻還是高興地笑彎了眉。
明明她沒在宮宴上飲酒，整個(gè)人卻像是醉了，輕飄飄的。
阿姐，如果你還活著就好了。
咱們可以一起接受祝福，一起守夜，一起挺直腰桿過日子。
日后你還能為我梳妝，看著我出嫁。
熱鬧歡喜過后，落寞和孤寂毫無防備地席卷而來。
姜媚正要沉溺其中，院門被敲響，裴家的馬車出現(xiàn)在院外，裴景川坐在車上，目光深幽地看著她。
似邀請，似蠱惑。
只一眼，便將她從頹喪的情緒中剝離出來。
清檀立刻取了披風(fēng)給她披上，姜媚沒問裴景川為什么會來，直接上了馬車。
夜市中燈火通明，小販的叫賣聲高亢不絕，各種街頭把戲叫人應(yīng)不暇接，更有各式美食，不斷鉆入鼻尖。
馬車行進(jìn)沒多久，便被擁擠的人潮堵住去路。
裴景川直接抓著姜媚的手要帶她下車，姜媚驚了一下，下意識道：“三郎的傷還沒好，夜市這么多人，會不會有危險(xiǎn)？
雖說除了白亦還有暗衛(wèi)隨行，姜媚也還是覺得不夠安全。
話音剛落，裴景川傾身湊近，貼在她的耳邊低語：“你說什么？我沒聽清。”
馬車外人來人往，嘈雜不已，裴景川沒有聽清也很正常，但他突然湊得這樣近，語氣還很輕快，不免讓人覺得他是故意的。
他明明聽清了，卻故意與她貼近，要她在他耳邊再說一遍。
姜媚心跳微快，卻還是遂了裴景川的意又說了一遍。
裴景川沒有回答，直接把姜媚拉出了馬車。
夜市的煙火氣撲面而來，目之所及，有隔著一層窗戶紙情意綿綿的男女，也有恩愛夫妻帶著孩子出游，更有相攜一生的老者穿過時(shí)間洪流，仍緊緊抓著身側(cè)之人。
黑暗之下也許暗藏危險(xiǎn)，但光明之中幸福顯現(xiàn)，更叫人忍不住想觸碰擁有。
裴景川率先下了馬車，朝姜媚伸出手：“走吧。”
裴景川的語氣隨意，好像除夕夜他拋下家人和姜媚一起逛夜市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周圍人來人往，嘈雜聲不斷，姜媚突然想起過去這么多年，都是她自己一直勸著自己往前走。
被賣給人牙子后，她勸自己要向前看，要努力活下去，這樣才有機(jī)會回來找詢兒。
在公主府聽到裴景川對自己的態(tài)度后，她勸自己一定要離開，不能做被表象囚禁的鳥。
被李氏和周嵐哭著求著自薦枕席后，她勸自己放下，不要癡纏惹人厭煩。
后來還有很多個(gè)時(shí)刻，她都一遍遍勸著自己。
姜媚，走吧，也許再往前走走，就能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來呢。
走到現(xiàn)在，有一個(gè)人向她伸出手，邀請她一起走。
一朵絢爛的煙花在頭頂炸開，姜媚彎眸，堅(jiān)定地把手交給裴景川，和他一起步入人潮。
新年伊始，她終于也是有人伴有人愛的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