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夜子時。
滬縣新城邊緣，一片由廢棄木料、破油氈、爛泥和絕望構(gòu)筑而成的巨大貧民窟——俗稱“蝎子窩”。
這里是陽光永遠照不到的角落，是罪惡滋生的溫床。
污水在泥濘的小巷里肆意橫流，散發(fā)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破敗的窩棚如同腫瘤般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低矮、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劣質(zhì)煙草、腐爛食物、排泄物和一種名為“絕望”的窒息氣息。
偶爾有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發(fā)出低沉的嗚咽。這里是金吾衛(wèi)巡邏隊都極少深入的法外之地，是“黑蝎”統(tǒng)治的黑暗王國。
窩棚區(qū)最深處，一間相對“寬敞”的窩棚里，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光線昏暗搖曳。
窩棚用破木板和爛油氈勉強搭成，四處漏風(fēng)，地上鋪著發(fā)霉的稻草和破席。
一個身材干瘦、如同竹竿般的男人盤腿坐在草席上。
他臉上斜貫著一條蜈蚣般的猙獰刀疤，從左眼角一直撕裂到右嘴角，讓整張臉顯得扭曲而兇戾。
一雙三角眼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陰鷙、多疑、如同毒蛇般的光芒。他便是“蝎子幫”的頭目，人稱“黑蝎”。
他面前的地上，散亂地丟著幾枚油膩的銅錢和一個空酒壺，空氣中彌漫著劣質(zhì)燒刀子的刺鼻氣味。
油燈的火苗猛地一晃！一股陰冷的、帶著海腥味的氣息毫無征兆地涌入窩棚。
“誰？！”黑蝎猛地抬頭，三角眼中爆射出兇光，右手如同閃電般摸向藏在草席下的短刀刀柄！
“給你送富貴的人?！币粋€沙啞低沉、如同砂紙摩擦喉嚨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窩棚角落的陰影中響起。服部半藏的身影如同從黑暗中凝結(jié)而出，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他本就屬于那片陰影。
“倭人？”黑蝎瞳孔微縮，身體瞬間繃緊，如同蓄勢待發(fā)的毒蛇，死死盯著這個不速之客。對方身上那股冰冷的、如同實質(zhì)般的殺氣，讓他感到一陣心悸。
服部半藏沒有回答，只是隨手將一個沉甸甸的粗布口袋丟在黑蝎面前的草席上?？诖谒砷_，發(fā)出“嘩啦”一聲脆響！
白花花、在油燈下閃爍著誘人光芒的銀錠滾落出來！
足有十錠！
五十兩白銀！
黑蝎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zé)o比！
三角眼中的兇戾瞬間被貪婪的火焰吞噬！
他喉結(jié)滾動，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抓，但多年的亡命生涯讓他強行壓住了沖動，陰惻惻地問：“倭人，你想讓老子做什么？殺人？還是放火？”
聲音嘶啞，如同夜梟。
“小事?！狈堪氩氐穆曇粢琅f毫無波瀾，仿佛在談?wù)撎鞖猓澳愕娜耍煜ごa頭和工廠區(qū)的地形。幫我們盯幾個人：港口工料司的王二狗，水泥廠倒夜香的李老蔫，還有……金吾衛(wèi)東營那個愛打瞌睡的哨兵頭目‘劉大眼’。把他們每天的行蹤、習(xí)慣、常去的地方、怕什么、喜歡什么……事無巨細(xì)，報上來。”
“就這？”黑蝎有些不信，五十兩銀子就為了盯幾個小嘍啰？
“還有……”服部半藏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冷，如同冰錐刺骨，“必要時，制造點小麻煩。比如讓某個總克扣你們工錢的工頭‘不小心’摔斷腿，或者讓某個堆放雜物的倉庫‘意外’失個小火。動靜不要太大，但要足夠煩人。讓那些金吾衛(wèi)的狗腿子疲于奔命?！?/p>
黑蝎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嘿嘿……這個老子在行！老子的兄弟早就看那些工頭不順眼了！不過……”
他話鋒一轉(zhuǎn)，三角眼貪婪地盯著服部半藏，“這點銀子怕是只夠盯梢的錢。要動手得加錢！”
“事成之后，再加五十兩。”服部半藏毫不猶豫，仿佛丟出去的不是銀子而是石頭，“另外還有兩個從倭國帶來的、水靈的‘游女’（妓女），隨你享用?！?/p>
他拍了拍手。
窩棚門簾無聲掀開，兩個穿著艷麗和服、臉上涂著厚厚白粉、眼神空洞麻木的年輕女子，如同木偶般被推了進來。
她們身形窈窕，但在昏暗的油燈下，卻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死氣。
黑蝎的目光瞬間被吸引，淫邪的光芒在三角眼中熊熊燃燒！他猛地一拍大腿，發(fā)出夜梟般的怪笑：“哈哈哈！好！夠爽快！成交！！”
服部半藏不再多言，身影如同融入黑暗般，連同那兩個女子，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門簾后。
窩棚里，只剩下黑蝎抱著那袋銀子，對著兩個瑟瑟發(fā)抖的倭國女子，發(fā)出壓抑不住的、如同野獸般的低笑。
三日后，深夜。
子時三刻。
濃云蔽月，星輝黯淡。
滬縣新城西郊，遠離港口喧囂和慶典光芒的腹地，一片被高大磚墻嚴(yán)密圍起的巨大廠區(qū)，如同沉默的巨獸匍匐在濃重的夜色中。
這里便是滬縣特區(qū)的命脈之一——滬縣第一水泥廠！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到刺鼻的石灰粉塵氣味，混合著硫磺、礦渣和某種高溫煅燒后特有的焦糊氣息。
幾座高達十?dāng)?shù)丈的巨大窯爐如同沉默的巨人，爐膛內(nèi)暗紅色的火光透過觀察孔和縫隙隱隱透出，將周圍映照得一片詭異昏紅。
高聳的煙囪如同通往地獄的管道，在夜空中噴吐著滾滾濃煙，將本就稀薄的星光徹底遮蔽。
廠區(qū)守衛(wèi)森嚴(yán)！高墻上設(shè)有瞭望塔，隱約可見金吾衛(wèi)士兵持弩巡邏的身影。
大門緊閉，有專人值守，門樓上懸掛著兩盞昏黃的氣死風(fēng)燈。
墻頭甚至拉起了纏繞著鐵蒺藜的繩索。然而，再堅固的堡壘，也擋不住黑暗中窺伺的眼睛和無聲滲透的利爪。
廠區(qū)東北角，一處相對偏僻、靠近廢料堆積區(qū)（堆積著冷卻的礦渣和廢棄的耐火磚）的圍墻外。
幾道如同壁虎般緊貼墻根的黑影，在夜色的完美掩護下，如同流淌的墨汁，悄無聲息地移動著。
正是服部半藏親自率領(lǐng)的“鼠組”精銳——五名伊賀上忍！他們?nèi)戆谔刂频奈庖剐幸轮校樕洗髦宦冻鲅劬Φ暮谏嬲郑粑d長幾不可聞，動作輕盈得如同沒有重量。
他們早已通過黑蝎提供的詳盡情報，鎖定了此段圍墻的致命弱點——一段因下方地基是松軟的淤積層，導(dǎo)致墻體出現(xiàn)細(xì)微但貫穿性的沉降裂縫。
裂縫位置隱蔽，在墻根雜草叢生處。同時，也精確掌握了巡邏隊經(jīng)過此處的間隔時間——大約一炷香（30分鐘），且換崗時會有短暫的空隙。
服部半藏隱在陰影中，如同雕塑般靜止片刻，銳利的目光掃過墻頭和高墻內(nèi)的陰影。
他豎起兩根手指，向前輕輕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