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山渡口。
關于李寶瓶跟隨自已,一同南下這件事,寧遠還是沒有著急答應,與崔東山使了個眼色后,兩人來到渡口岸邊。
寧遠開門見山道:“這姑娘還小?!?/p>
崔東山兩手一攤。
意思很簡單,是說這件事,跟我可沒多大關系,是那老王八蛋一手布置,你應該找他去。
寧遠想了想,忽然問道:“李寶瓶可是你們文圣一脈的學生,崔東山,就不怕她跟我走了這一趟過后,就被我拐去龍首山?”
崔東山點點頭,“怕?!?/p>
“當然怕,因為有前車之鑒嘛,我家先生的那把劍靈,不就是因為你,才落到這般田地。”
寧遠氣笑道:“因為我?”
崔東山聳聳肩。
青衫客仔細想了想后,貌似還真是這回事,還真是因為自已,才讓那位廊橋劍靈,變成今天這副模樣。
明面上來看。
從始至終,無論是劍氣長城那次,還是書簡湖一役,都是那劍靈來找他的麻煩,落得這個下場,是自找的。
可若是追本溯源。
其實罪魁禍首,還真就是自已。
因為人間本該不應有寧遠。
很多事,本該有其定性,只是當自已這個天外來客出現之后,一切都變了,所有的事物,也都脫離了原先軌跡。
所以當年藕花福地的老觀主,才會說他是一顆老鼠屎,若是天地無寧,就不會鬧出這么多幺蛾子。
所以會有昔年的天下共斬。
想歸想。
而今的寧遠,對此早已嗤之以鼻。
大概在離開書簡湖,抵達神秀山之后,他就不會去多想什么,也幾乎從不問自已的內心。
走一步,是一步,活一天,算一天。
自已該得的,牢牢抓住,不該得的,那就想辦法去抓住。
不再那么“小心翼翼”。
一襲青衫攏著袖口,望著河床那邊的夜色。
其實很早之前,大概是初來此方天地,在第一次離開家鄉的時候,那個姓寧的小子,走的很是小心謹慎。
他由衷覺得自已是個異類。
生怕因為自已的存在,在無意中,去改變什么,所以當年北上驪珠洞天,他才走的那么緩慢。
故意去放慢腳步。
怕打亂了小妹的因果,怕因為自已這個兄長,讓小妹的行走軌跡,遇不到一個“命中注定”的草鞋少年。
可幾年過去。
寧遠早就摒棄了這些“莫須有”。
所以他后來的做事,遞劍,殺人,才會越來越快,越來越干脆,想到什么,那就去做什么。
對天地。
從前,是有愧。
現在,是無謂。
我不比任何人低。
自然而然,寧遠也不會覺得,陳平安失去劍靈,寧姚與他劃清界限,全是因為自已。
退一步講。
就算自已真是那個罪魁禍首……
又怎樣?
不服咬我?
說句實在的。
要不是因為齊先生,當初在書簡湖,陳平安早就死了,寧遠也一定會殺他。
人間的劍靈,手下敗將。
天上的劍主,厲害是厲害,但寧遠也有辦法,也有手段,能讓她救之不及,只能下界來給陳平安收尸。
我能送三掌教去別處人間。
也有本事,讓陳平安徹徹底底的身死道消。
寧遠突然轉過身,笑問道:“崔先生,臨別之際,要不要與我透個底?說說你那位先生,去了哪兒?”
崔東山默不作聲。
寧遠搖搖頭,“不說算了?!?/p>
他換了個稱呼,對他直呼其名,隨口道:“崔東山,我知道你還在耿耿于懷,對我抱有芥蒂,我問你家先生的下落,你不肯說,沒關系?!?/p>
“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想告訴你一件事,當然,也是我離開龍泉郡之前,國師大人要我轉托給你的一句話?!?/p>
崔東山臉色微變。
寧遠面無表情道:“好好做人。”
崔東山面沉似水。
這確實是老王八蛋會說的話。
然后只聽身旁的年輕山主,繼續補充道:“崔東山,舊路不通,該易幟了,往事翻篇,于你,于你先生,都是最好的一條路?!?/p>
崔東山皺眉道:“這句也是老王八蛋說的?”
寧遠答非所問,微笑著說了句大實話。
“崔東山,其實今早在書院大門那塊兒,老子就想一劍砍死你了?!?/p>
“只是崔瀺求過我。”
“念及情分,我才沒有對你遞劍?!?/p>
一襲青衫呵了口氣,感慨道:“他娘的,因為齊先生,我沒有殺陳平安,因為崔瀺,我沒有動你……”
“實在是不太劍仙風范了點?!?/p>
“果然,我這上五境,還是沒有手握多少自由?!?/p>
寧遠突然加重語氣,與他一字一句道:“但是崔東山,還有你那先生,我有四個字,送給你們?!?/p>
“下不為例?!?/p>
一瞬間,白衣少年頭皮發麻。
因為就在剛剛。
周身那股殺意,瞬起暴增!
沒來由,不知為何。
寧遠抬頭瞥了眼深沉夜幕。
……
天外。
一座金色拱橋。
拱橋之下,是那天上地下,最大的一條光陰長河,河水趨于平靜,偶有細微浪花,不足為奇。
此地距離人間很遠,離那遠古舊天庭,卻很近,站在此處俯瞰,恐怕即使是飛升境,也難以將視線穿過無數星辰,落在下界。
不遠處,大概也就百八十萬里,矗立有一座高不知多少的壯闊大門,雖然早就破爛,可仍有神光流轉。
有人在此教劍許久。
有人在此練劍許久。
兩個陳平安,一個在人間習武,一個在天外練劍,終日埋頭苦修,相較于尋常練氣士,還要更加不問世事。
陳平安坐在拱橋正中。
一如往常,閉眼悟劍。
每當他辛辛苦苦,打磨出一道嶄新劍光,那么此地的某顆遠古星辰,就會愈發明亮,顯眼一分。
高大女子拄劍在旁。
剛剛她在“無意中”,聽見了下界的一道心聲,所以睜開雙眼,退出心相,暫時停止教人練劍。
她看了眼人間。
依稀瞧見了一襲青衫背劍。
她倒也沒說上一句狠話,反而朝著那人,報以微笑,點頭示意,同時嘴唇微動,同樣說了四個字。
“拭目以待?!?/p>
高大女子隨之側身,看了看身旁的陳平安。
認真來說,她還要好好謝謝人家,要不是那個姓寧的小子,要不是他的所作所為,陳平安就不會成為現在的陳平安。
沒有書簡湖那一役。
陳平安的劍道,就難以純粹,即使拼盡全力,刻苦修行,在儒家思想的熏陶下,也終究差了點意思。
可現在不會了。
持劍者的主人,在劍術方面,純粹無比,也是因為這個,她當初下界,才會選擇提前將其接到天外。
提前煉劍。
提前進入天門。
提前成為半個“一”。
同樣的,也會提前成為持劍者。
大概幾年之后,反正不會超過十年,陳平安就能躋身飛升境,從而真正意義上的,拿起她這把劍。
十年入飛升。
擱在尋常修士眼中,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這不是玩笑?
可對她來說,簡簡單單。
這還是在神道早已崩塌的情況下,若是擱在當年,遠古天庭五至高,其中的任何一位,都有隨手點凡化仙的能力。
昔年人族,怎么來的?
神族捏造。
當然了,捏造人族這種孱弱之物,不足為奇。
那么其他萬族呢?
諸如遠古四大神獸,青龍白虎,朱雀玄武,還有各種兇獸異獸,這些奪天地造化的妖物,怎么來的?
一樣出自神靈之手。
神之所以為神。
之所以是凌駕一切眾生的存在,這其中,最關鍵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們,能做常人“無法想象”之事。
點石成金,仙人手段。
點凡登仙,神族僅有。
在這一點上,哪怕是如今的三教祖師,十五境的他們,也做不到,不是他們修為不夠,而是天生就有“缺陷”。
非道力可以彌補。
道祖被稱為人間最能打的存在,即使是此刻的她,也不得不承認,可道祖能隨手一指,將一名凡人,點化成仙嗎?
毫無疑問。
做不到。
而當年的遠古天庭五至高,在巔峰時期,只不過是隨手的事,無非就是損耗一點金身的純粹而已。
此術,名“造物”。
高大女子驀然嘆息一聲。
只是再也不復當年了。
自登天一役過后,人族大勝,那些本來高居天外的神靈,要么死,要么被迫轉世,去往下界。
天庭轄境,只剩曠野。
神靈不再純粹,萬年過后的持劍者,包括其他幾位至高,道力銳減,那份“造物”之術,再也難以使出。
就在此時。
拱橋下的光陰長河,浪花突然急劇翻涌,隨之出現三位大修士的身影,少年居中,老年中年,分居兩側。
三教祖師。
當三位古老存在一出現,這條永恒流淌光陰長河,在經過三人之際,竟是都主動改道,退避開來。
她稍稍瞇起眼。
“三位是要反悔?”
至圣先師擺手笑道:“只是來看看。”
持劍者面有不悅。
倒也沒多說什么。
前不久。
也就是崔瀺主持的那場河畔議事,結束之后,她就私底下找上了至圣先師,雙方談妥了一件事。
那就是讓她的主人,陳平安,在天外安穩煉劍,等他躋身飛升境,會走入其中一座天門。
成為萬年以來,第一個入主舊天庭的存在,在此之后,陳平安也會順理成章的,獲得半個“一”。
再占據持劍者尊位。
憑此合道十四境。
至圣先師答應了。
當然,也沒有那么簡單,只是礙于某些事,老夫子也不得不捏著鼻子點頭,表示會去找上道祖佛祖,一一說明。
所以今日的三教祖師,才會齊聚于此,要看看這位持劍者的主人,也就是陳平安,當不當得起那半個“一”。
要問持劍者說了什么?
那就更簡單了。
“你們三教,既然都能容許一頭域外天魔,安然無恙的行走人間,任由他獲得楊老頭手上的半個一……”
“那么陳平安就不行?”
“自家人比不上外來者?”
啞口無言。
而當時的她,除了這些質問之外,還是帶了誠意的,表示只要三教祖師答應,她就愿意掏出一筆功德。
什么功德?
萬年阻攔披甲者的功德。
昔年登天,相助人族,反攻神靈的開天功德。
說句實在的,在聽完這些之后,饒是至圣先師,也挑不出毛病,說不出任何可以反駁的話。
人間之所以有人族為首。
放眼天地四方,居功至偉者,是誰?
是三教祖師?
是第一個手刃神靈的姜赦?
是第一位過天門的女修白景?
是以符箓打殺神靈的三山九侯?是一位位前赴后繼,以血染青天的妖族先賢?亦或是單開登天路的老瞎子?
都不是。
居功至偉者,唯有持劍者。
沒有她的“反叛”,登天一役,人族壓根就翻不起浪,要知道,那個時候,三教祖師,可都沒有合道各自人間。
人族最強者,不過十四境。
而持劍者,卻是十五境圓滿。
若不倒戈,別說諸多其他神靈,就持劍者一個,單人鎮守天門的情況下,哪個人族能與她交手?
說句不太好聽的。
她隨手一劍,就能砍死一大半。
這也是昔年登天一役,最讓人詬病的一點,人族伐天,大獲全勝,而功勞最高者,卻非人族。
所以她提的這個要求,掏出的這筆厚重功德,無論于情,還是于理,三教祖師都只能答應。
不過其實最關鍵的,都不是因為持劍者說了什么,而是據她所說,陳平安的神性,已經被牢牢壓制。
人性為主。
只是說歸說,答應歸答應,出于某些顧慮,三教祖師還是要來這一趟,親眼看看這個年輕人的真假。
天地一個一。
拆分兩半,在地半個,已經有了主人,這也是三教已經默認之事。
歸寧所有。
另外一半,則在遠古舊天庭,按照持劍者的說法,最后在其主人證道飛升,跨過天門后,就能占據。
寧遠在得到半個一的路上,過了三教祖師這一關,那么顯而易見,換成陳平安,也是同理。
道祖笑望向拱橋那邊。
陳平安隨之睜開雙眼。
光陰長河。
又一場論道。
……
不管天外的論道,是如何的影響深遠,反正此時的人間大地,正值風光無限的初春時節。
與崔東山道別后。
渡口岸邊的山間小道,青衫遠游客,紅衣讀書人,一大一小,一個背劍,一個負笈,緩緩下山。
“先生,我怎么感覺……你跟崔小夫子,兩人之間有什么矛盾?”
“嗯,你猜的沒錯,是先生做錯了,當年在一個叫書簡湖的地方,先生把他揍了一頓,下手狠了些?!?/p>
“那先生有沒有與他道歉???”
“都哥們,沒必要?!?/p>
“噢?!?/p>
“寶瓶啊,回頭等咱們到了老龍城,應該也立夏了,到時候天氣炎熱,先生給你買幾件好看的小裙子?”
“裙子可以有,但是先生,早年我大哥叮囑過我,在溫養出本命字之前,只能穿紅色衣裳?!?/p>
“這里頭有什么忌諱嗎?”
“不清楚誒。”
“沒事,往后跟著先生,不用在意這些,無需多慮,一切有先生在,寶瓶想干嘛干嘛?!?/p>
“那我是聽大哥的還是聽先生的?”
“寶瓶啊,咱們做人,要圓滑一點,比如你問的這個問題,當然是聽先生的,反正你大哥也不在?!?/p>
“先生的歪理,好像挺有道理的?!?/p>
“寶瓶啊,要不然你以后……還是別喊我先生了吧?”
“先生此話怎講?”
“你的先生,是齊先生,要是也喊我先生,那不就亂了輩分?我聽起來當然開心,可畢竟不太好。”
“先生想岔啦,我喊的這個先生,可不是先生的先生,是山崖書院里頭,夫子先生的那個先生?!?/p>
“……寶瓶,先生沒聽懂?!?/p>
“沒關系,齊先生與我說過的,他說寧先生雖然沒怎么讀過書,但是劍術很厲害,有他在,寶瓶就不會有意外。”
“這話先生愛聽?!?/p>
“……”
一肩劍笈,滿目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