墖雨下得好大。
和那天，年幼的他第一次被帶回明家老宅那天下地一樣的大。
他那時已經知道明軒就是自己的生父了。
是的，生父，而非養父。
明家老宅建筑十分宏偉，上百年的建筑物，留下來的只有家族的傳承。
明家整個大家族的人，齊聚一堂。
單獨拎一個拿出去，那都是響當當的人物。
明謹言被明軒帶到他們面前：“這是我的養子，我給他起名叫做明謹言，以后，他就是我們明家人了。”
和明謹言想象的不同。
這一群人，沒有一個人接納他。
他們訓斥明軒胡鬧，說明軒是故意氣老太太，又說是明軒必須得給明家留個后，一個來歷不明的野種算什么，當個玩意養養就算了，還想當他們明家的主子？
他們都說，要讓明軒把明謹言帶走，趕出去。
一個外來的野種，也配冠上他們明家的姓？
這不混淆了血脈嗎？
那天明家老宅里，一直在爭吵，吵得明謹言耳朵都痛了。
他那時候什么也不想聽，只是望著陰沉沉的窗外，等著即將降下的那一場雨。
終于，大雨滂沱。
明家那些人爭吵的聲音，也被雨聲和雷聲蓋過去了。
明謹言最終還是留在了明家，以明軒養子的身份，但是根本沒人待見明謹言。
明軒渾慣了，哪里會知道怎么養孩子，對明謹言，當然也是沒那么上心。
明家傭人見風使舵，明謹言在明家的地位尷尬，不是主子，卻也到不了傭人的地步。
好大的一場雨。
從孩童時代，一直下到現在。
明謹言心里的角落一直潮濕著，任由菌斑蔓延。
此刻。
他眼睜睜看著陸明珠和明棋，看著陸明珠那因為槍的后坐力而發顫發抖的手臂。
看見她急促的呼吸，如雨一般的汗。
看見明棋臉上的于心不忍。
身上的疼痛，仿佛都有些感覺不到了。
明謹言望著他們，想笑，扯了扯嘴角，疼得麻木了。
“明珠……”
他喊陸明珠的名字，明明前一秒還因為她開槍而恨得要死，可話里，怎么會帶著眷戀的繾綣呢？
他流下了淚。
陸明珠微微喘著氣，才從巨大的震撼中回過神來，放下早已酸軟的手。
握著的槍也掉在了地上。
“明謹言……”
她說：“我做到了?！?/p>
做到了，將明謹言附加在她身上的所有的痛苦，都還給他了。
明謹言沖著她微笑。
在走到生命盡頭之前，他又想起了那天得知陸明珠沒有死的消息的欣喜。
想起和她那些甜蜜的時光。
心中的愛恨交織，語言也不足以形容。
他只是偶爾，有一絲后悔。
要是當年沒有和陸明珠有那樣的相遇。
要是當年他早早掙脫明軒的束縛，從不渴求來自家人的愛。
是不是，他會在陸明珠這里得到屬于他的救贖？
他不知道。
這個問題，也永遠不會有答案了。
明謹言戀戀不舍地看著陸明珠的臉龐，他眼角的淚光滑落。
“明珠……”
急促的呼吸忽然慢慢淡了下來，直到，胸膛不再起伏。
明謹言，死了。
就像是一座壓在身上的大山轟然倒塌，死之前，他承受了太多致命傷，這種痛楚也是一般人無法忍受的。
滿床的血。
明謹言的眼睛，一直睜著。
陸明珠雙腿微微發軟，卻強撐著沒有讓自己癱坐下去。
明棋無言看了明謹言片刻，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么也沒說，而是走到了明謹言的身邊。
那雙手，輕柔拂過了明謹言的眼睛。
他的眼睛合上了。
明棋沉默良久。
他追隨了半輩子的主子，明謹言，他從小就知道他們之間的差別，他們是兄弟，卻又不是平等的兄弟，是家人，又不像是家人。
他們之間的關系扭曲而奇妙，比下屬多了一層相依為命的親近，卻又不似家人之間真正的平等與關心。
曾經，他也以為，自己這輩子會永遠追隨護住明謹言，換卻恩情，直至死亡。
“抱歉……”
明棋神色不明地看著明謹言溫熱的尸體：“我現在……也有我想要守護的人了，對不起?！?/p>
明謹言永遠不可能再回答。
大雨一直在下。
陸明珠這才看向明棋，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你……怎么會來這里？念念呢？她在哪？”
一想到念念，陸明珠的意識和理智就都回來了。
明棋：“念念沒事，我已經把她送到了陸慎行和宋明伊那邊了?！?/p>
陸明珠松了口氣。
不知道為什么，在意識到面前這個男人，才是當年和她有過一次的人時，陸明珠的心情非常微妙。
甚至對這張臉有幾分陌生。
陸明珠：“所以……當年的事情，明謹言說的都是真的了嗎？”
“我希望，你不要爭奪念念的撫養權?！?/p>
明棋聽到陸明珠的話，倏然笑了一下。
陸明珠才發現，明棋笑起來也挺好看的。
明棋眼底蒙上一層落寞，微微垂眸：“不用了……你不用告訴念念她的生父是誰。”
“我不想讓她以有我這樣的……家人為恥。”
父親這兩個字，明棋說不出來。
他從來沒有過父親。
他也不知道怎么去做一個父親。
陸明珠頓了頓，有點不知道說什么。
關于明棋，她其實知之甚少，比對明謹言的了解還要少很多很多。
陸明珠看著滿地的狼藉，還有明謹言的尸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你走吧，剛才是我開的槍，上面有我的指紋，我會告訴警察是我殺的明謹言，你現在從這里離開，我不會向任何人透露你的存在?！?/p>
這也是為什么她非要奪過明棋的槍。
一則，她要親手殺死明謹言，自己復仇。
二則，她不想其他無辜的人牽扯進他們的事情里。
她陸明珠一人做事，一人當。
明棋搖頭，看著陸明珠的眼睛，這雙眼睛仍然讓她心動，但是他現在卻不會再有任何情愫了。
他也同樣眷戀地看著陸明珠：“和我說說關于念念的事情吧，她小時候，乖嗎？”
陸明珠的心有些柔軟。
她嘆口氣：“念念很乖，小時候就不鬧人，不管我帶她到什么樣的環境里去，她都很聽話懂事?！?/p>
“她很活潑很愛笑，還有些臭美，很喜歡那些漂亮的衣服裙子和鞋子?！?/p>
說著，陸明珠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