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外,野豬的哼唧聲越來越近。
陸辰握著工兵鏟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凍的——雨林晚上溫度也有二十度——是嚇的。
那幾雙綠油油的眼睛在雨幕中晃悠,距離營地也就二三十米遠。
“張班長,咱們……要不要點火?”陳昊壓低聲音問隔壁帳篷,聲音都在發顫。
“點個屁,柴火全濕透了,拿頭點?”張大山啐了一口,“都別出聲,野豬一般不主動攻擊人,除非你招惹它。”
林笑笑在女兵帳篷里,整個人縮在睡袋里,只露出兩只眼睛,抖得跟篩糠似的:“雨薇姐……它們會不會……沖進來?”
“帳篷扎得結實,沖不進來。”秦雨薇嘴上這么說,手也攥緊了工兵鏟,“就算真沖進來,一鏟子拍腦袋上,它也受不了。”
“可……可是……”
“沒有可是。”蘇夏打斷了林笑笑的哭腔,“在這里,怕死沒用。要么你打死它,要么它拱死你。”
林笑笑一鄂:被野豬拱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雨還在下,噼里啪啦砸在帳篷上。
野豬在營地周圍轉悠了十幾分鐘,似乎覺得這群兩腳獸沒什么威脅,又或者被雨淋得不耐煩了,最后哼唧幾聲,晃晃悠悠地走遠了。
“走了。”張大山長舒一口氣,“危機解除。”
所有人都松了勁兒。
陸辰這才發現,自己后背全濕了——不是雨水,是冷汗。
“都放松點。”張大山的聲音從帳篷外傳來,“雨林里野獸多,野豬算老實的了。要是碰上熊或者云豹,那才叫刺激。”
“張班長,你們真碰見過?”陳昊問。
“碰見過。”張大山的語氣很平淡,“去年巡邏,在362界碑北面碰上一頭黑熊。那家伙,站起來比人高,一巴掌能把樹皮拍下來。”
“那……那怎么辦?”
“怎么辦?繞著走唄。”張大山笑了,“好在熊一般也不主動攻擊人,互相給個面子,各走各路。”
說得輕松,但學員們都能想象到那種場景——在密不透風的雨林里,迎面撞上一頭幾百斤的黑熊,那種壓迫感……
“行了,別聊了。”張大山看了看表,“現在晚上八點。從九點開始,兩人一組,輪流站崗,每班兩小時。第一班,陸辰、陳昊。”
“啊?”陸辰一愣,“我倆?”
“對,你倆。”張大山說,“老兵會教你們怎么站崗。記住,在雨林里站崗,眼睛要亮,耳朵要靈。任何風吹草動都不能放過。”
“可……可是我們沒經驗啊……”
“沒經驗就學。”張大山的語氣不容置疑,“在這里,沒人天生就會。第一次站崗都害怕,站多了就好了。”
九點整。
雨小了些,從瓢潑大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陸辰和陳昊披著雨衣,站在營地邊緣的一棵大樹下。
老兵王強教他們:“站崗不是站著發呆。要聽——聽雨聲以外的聲音;要看——看黑暗里的動靜;要聞——聞空氣里的異常氣味。”
“王班,這黑燈瞎火的,能看見啥啊?”陳昊苦著臉。
“適應了就能看見。”王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們在雨林待久了,夜視能力比普通人強。你們剛開始,看不清楚正常,但耳朵要靈。”
他頓了頓:“記住幾個關鍵:一是腳步聲——人踩在地上的聲音和野獸不一樣;二是折斷樹枝的聲音——可能是動物,也可能是人;三是金屬碰撞的聲音——那絕對是敵人。”
“敵人?”陸辰心里一緊,“這里……還有敵人?”
“偷渡的,販毒的,走私的。”王強的語氣嚴肅起來,“西南邊境,從來都不太平。我們巡邏,不只是防野獸,更要防這些人。”
他說完,拍了拍兩人的肩膀:“行了,第一班我陪你們站。后面就靠你們自己了。”
雨還在下。
陸辰站在樹下,努力睜大眼睛。
可眼前除了黑暗還是黑暗,偶爾有閃電劃過,才能看清周圍幾米的輪廓。
雨林的夜晚比白天更吵——蟲鳴,蛙叫,雨打樹葉的聲音,還有遠處不知名動物的吼聲。
“陸辰,你聽到沒有?”陳昊突然壓低聲音。
“什么?”
“那邊……好像有動靜。”陳昊指了指左前方。
陸辰凝神細聽。
除了雨聲,確實有別的聲音——像是樹枝被踩斷的“咔嚓”聲,很輕,但在雨聲中格外清晰。
“是不是野豬又回來了?”陸辰問。
“不像。”王強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走了過來,他側耳聽了聽,臉色凝重,“野豬走路沒這么輕。這是人的腳步聲。”
“人?”陸辰和陳昊同時一驚。
“別出聲。”王強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慢慢蹲下身,從腰間拔出了匕首。
陸辰和陳昊也趕緊蹲下,心臟砰砰直跳。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從聲音判斷,至少有四五個。
“偷渡的。”王強用極低的聲音說,“這個點,這個方向,只能是偷渡的。”
“那……那怎么辦?”陳昊聲音發顫。
“發信號。”王強從懷里掏出一個哨子——不是普通的哨子,是那種特制的、聲音能傳很遠的警報哨。
但他沒有立刻吹,而是仔細觀察著。
腳步聲在距離營地大概五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接著傳來低低的說話聲——不是漢語,是某種東南亞語言。
“他們在說什么?”陸辰小聲問。
“聽不懂,但肯定不是好事。”王強瞇起眼睛,“看,他們在觀察我們的營地。”
閃電劃過,一瞬間照亮了叢林。
陸辰看到了——五個人影,穿著深色衣服,背著大包,正躲在樹后朝營地張望。
“他們發現我們了?”陳昊問。
“發現了。”王強說,“我們的帳篷雖然隱蔽,但仔細看能看出來。而且,他們肯定聽到了我們剛才說話的聲音。”
“那怎么辦?”
“等。”王強很冷靜,“他們也在猶豫。偷渡的一般不想惹事……”
“那我們不去抓他們?”
“他們在邊境線外,怎么抓?”
“除非他們進來!如果驅趕不成,再抓!”
幾分鐘后。
“怎么辦?他們好像要撤了。”
陳昊趴在泥水里,渾身濕透,眼睛死死盯著五十米外那幾個模糊的人影。
雨雖然小了,但視線依然很差。只能隱約看到五個人影在低聲交談,似乎在商量什么。
“別動。”王強壓低聲音,“他們想撤就讓他們撤。我們的任務是守住界碑,不是追捕。”
“可是……”陸辰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王強瞪了他一眼,“你想追?你拿什么追?黑燈瞎火,地形不熟,追上去送死?”
陸辰不說話了。
他說得對。這五個人能摸到這里,顯然對邊境線很熟悉。而他們這些學員,連路都認不全,追上去就是送菜。
遠處,人影動了。
五個人開始后退,消失在雨林深處。
“走了?”陳昊小聲問。
“走了。”王強松了口氣,但眉頭依然緊鎖,“但他們不會就這么放棄的。偷渡的都是一根筋,發現這條路不通,肯定會繞道。”
“繞道?”
“對。”王強指著界碑的方向,“362號界碑這一段,邊境線長三公里。我們守在這里,他們就往北或者往南繞。只要繞出幾百米,就能找到沒人守的地方鉆進來。”
“那怎么辦?”陸辰問。
“通知其他哨位。”王強從懷里掏出一個對講機——這是他們巡邏隊專用的,能在雨林里短距離通訊,“張班長,我是王強。362號界碑西南方向發現偷渡者五人,已撤退,方向不明,可能繞道。完畢。”
對講機里傳來沙沙的電流聲,然后響起張大山的聲音:“收到。你們繼續堅守崗位,我通知其他哨位加強警戒。完畢。”
放下對講機,王強看了看陸辰和陳昊:“現在,打起精神。他們隨時可能從任何方向鉆出來。”
雨還在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陸辰感覺自己的神經繃得像弓弦,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心跳加速。
十分鐘。
二十分鐘。
三十分鐘。
沒有任何異常。
“王班,他們是不是真的走了?”陳昊小聲問。
“不好說。”王強瞇著眼睛,“偷渡的很有耐心,有時候能蹲幾個小時,就等你松懈。我們以前就吃過虧——以為人走了,放松警惕,結果他們半夜摸進來。”
又過了十分鐘。
突然,對講機響了。
“王強,王強,這里是三號哨位。”一個急促的聲音傳來,“北面發現動靜,大概在361號界碑方向。完畢。”
“幾個人?完畢。”王強立刻回應。
“看不清,但腳步聲很雜,至少三個。完畢。”
“收到,我們馬上過去支援。完畢。”
王強放下對講機,對陸辰和陳昊說:“你們留在這里,我去支援。”
“我也去!”陸辰脫口而出。
“你去添亂?”王強皺眉,“你們倆在這兒守著營地,別讓野豬把帳篷拱了。我去就行。”
他說完,抓起槍,貓著腰朝北面跑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帳篷里,其他學員也被驚動了。
“怎么了怎么了?”孫大偉從帳篷里探出頭。
“發現偷渡的,王班去支援了。”陸辰簡單解釋。
“那我們怎么辦?”
“守在這里。”陸辰說,“張班長沒下令,誰都不能動。”
話雖這么說,但所有人都緊張起來了。
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面對“敵人”——雖然只是偷渡者,但誰知道他們身上帶沒帶武器?誰知道他們會不會狗急跳墻?
時間過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長。
突然,北面傳來一聲大喝:“站住!不然開槍了!”
是張大山的吼聲。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樹枝折斷的聲音,還有聽不懂的叫喊聲。
“打起來了!”陳昊臉色發白。
“我們要不要……”林笑笑在女兵帳篷里顫抖著說。
“不要。”蘇夏冷靜地打斷,“我們是學員,沒有命令,不能擅自行動。”
話剛說完,對講機又響了。
“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張大山的聲音很急促,“偷渡者強行沖卡,往營地方向跑了!至少有三人!準備攔截!完畢!”
營地瞬間炸了鍋。
“往我們這兒跑了?”孫大偉差點從帳篷里滾出來,“我的媽呀,他們跑過來干啥?”
“別廢話!”秦雨薇已經抄起了工兵鏟,“準備戰斗!”
陸辰也握緊了手里的工兵鏟,手心全是汗。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一樣。
腳步聲越來越近。
雜亂,急促,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
“來了!”陳昊低吼一聲。
三個人影從雨幕中沖了出來。
他們跑得很狼狽,渾身濕透,臉上全是泥水,但速度很快。
看到營地的帳篷,他們明顯愣了一下,但腳步沒停,直直朝營地沖來。
“站住!”陸辰鼓起勇氣,大吼一聲。
但那三個人根本沒停,反而跑得更快了。
距離越來越近——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陸辰看清了——三個人都是男性,三十歲上下,穿著臟兮兮的迷彩服,背著鼓鼓囊囊的背包。
最前面那個人,手里還拿著一把砍刀!
“他們有刀!”陳昊驚叫。
話音剛落,那三個人已經沖到營地邊緣。
“滾開!”拿刀的那個人用生硬的漢語吼道,揮刀就朝擋在前面的孫大偉砍去。
孫大偉嚇得往旁邊一滾,刀砍空了。
“媽的!”張大山的聲音從后面傳來,“還敢動手!”
他和王強帶著幾名老兵追了上來。
但距離還有十幾米。
那三個人見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眼睛都紅了。
“沖出去!”拿刀的那個人吼道,帶頭往營地側面沖。
那里是女兵的帳篷。
“攔住他們!”蘇夏第一個站出來,手里的工兵鏟橫在身前。
秦雨薇、林笑笑、莫莫……所有女兵都站了出來。
雖然害怕,但沒有一個人后退。
“讓開!”偷渡者揮刀就砍。
蘇夏側身躲過,一鏟子拍在那人手腕上。
“啊!”砍刀脫手飛出。
但另外兩個人已經沖了過來,其中一個從背包里掏出什么東西——是一把自制的土槍!
“小心!”陸辰大吼,想都沒想就撲了過去。
他的速度很快——這兩個月的訓練不是白練的。
在那人扣動扳機之前,陸辰已經撞在他身上。
兩人滾成一團。
土槍響了,但打偏了,子彈打在旁邊的樹上,木屑紛飛。
“我操!”陳昊也沖了過來,一鏟子拍在另一個偷渡者背上。
那人慘叫一聲,摔倒在地。
戰斗很短暫,但很激烈。
等張大山他們趕到時,三個偷渡者已經被按在地上——陸辰按住一個,陳昊按住一個,蘇夏和秦雨薇合力按住一個。
“都沒事吧?”張大山急促地問。
“沒事……”陸辰喘著粗氣,“就是……就是嚇死了……”
“好樣的!”張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次面對這種情況,沒尿褲子就不錯了。”
他轉身對老兵說:“捆起來,搜身。”
三個偷渡者被捆得結結實實。
搜身結果讓人后怕——除了砍刀和土槍,他們還帶著匕首、繩索、毒品,以及大量現金。
“毒販。”張大山臉色陰沉,“不是普通的偷渡者。”
“毒販?”陸辰一愣。
“對。”張大山踢了踢地上的背包,“這么多貨,價值幾十萬。他們是運毒的。但顯然比較業余,不是那種販毒武裝的,不然,我們這些人,都得交代在這里。”
他拿起對講機:“總部,總部,這里是巡邏隊張大山。在362號界碑附近抓獲三名閑散武裝毒販,請求支援。完畢。”
對講機里傳來回復:“收到。支援部隊已出發,預計兩小時到達。請確保人員和俘虜安全。完畢。”
放下對講機,張大山看了看表:“凌晨一點。還有兩小時。”
他安排人員警戒,然后把學員們召集起來。
“都看到了?”他掃視眾人,“這就是真實的邊境巡邏。不是游山玩水,是真刀真槍。”
所有人都沉默了。
剛才那一幕,還在腦海里回蕩。
那揮來的砍刀,那聲槍響,那滾燙的子彈擦肩而過……
“怕嗎?”張大山問。
沒人回答。
“怕就對了。”張大山說,“我第一次碰到毒販,也怕。但怕沒用。你越怕,他們越猖狂。”
他頓了頓:“記住今晚。記住這種感覺。因為以后,你們可能會無數次面對這種情況——如果你們選擇留在這里。”
雨停了。
月亮從云層里露出來,灑下清冷的光。
兩小時后,支援部隊到達。
帶隊的是基地的副連長,還帶了軍醫。
“有沒有受傷的?”副連長問。
“沒有,就是有幾個擦傷。”張大山匯報。
軍醫給學員們檢查,處理了一些小傷口。
那三個毒販被押上軍車,戴著手銬腳鐐,垂頭喪氣。
“收隊。”副連長下令,“回基地。”
隊伍開始收拾帳篷,準備返回。
這時,陸辰突然想起什么:“對了張班長,不是說有五個人嗎?我們抓到三個,還有兩個呢?”
張大山一愣:“對啊,還有兩個……”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腳步聲。
眾人瞬間警惕起來。
但來的不是敵人——是蘇寒。
他從雨林深處走出來,身后跟著兩個人。
不,準確地說,是拖著兩個人——那兩個人都被捆得結結實實,嘴里塞著布團,像死狗一樣被蘇寒拖著走。
“蘇教官?”所有人都愣住了。
蘇寒把那兩個人往地上一扔:“這兩個,跑得挺快,追了五公里才追上。”
副連長趕緊上前檢查:“就是他們!五個人,齊了!”
他看向蘇寒,眼神里充滿敬佩:“蘇教官,您……您什么時候來的?”
“一直跟著。”蘇寒淡淡地說,“你們進雨林,我就跟著了。”
所有人都震驚了。
跟著?跟了一路?他們居然一點都沒發現?
“好了,別愣著了。”蘇寒拍了拍身上的泥水,“趕緊收拾,回基地。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