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陳家都必須得派人去參軍入伍,這是絕對逃不過去的事情。
除非交上二兩銀子的免征稅。
陳家是很難負擔得起這筆錢的,更何況今年莊稼的收成本來就不好。
事實上,王娟早就已經有了預感,老二會在這一次的征兵后離開村子。
因為家里總共就只有三個適齡的男丁。
陳家還需要陳大升這個老實的莊稼漢當頂梁柱,大郎他的右手又落了殘疾……
能去的,從一開始,便只有二郎。
可是,王娟不愿意接受。
她怕二郎回不來。
這位還不到三十五歲的婦人,手指間都是老繭,眼角爬滿了皺紋。
她一直都很堅強,拉扯著四個孩子,操持著這個小家。
而如今,她似乎有些撐不住了。
王娟緩緩坐在地面上,看起來似乎是失去了全身的氣力一般,眼神空洞,盯著家中土灶下的爐灰,沉默了許久之后,才終于開口道:
“彥啊,去吧,娘對不起你。”
......
鹿江村總共被征了七個男丁,其中年齡最大的三十一歲,最小的十四歲。
年齡最小的,當然就是陳彥。
按照大燕律法,十二歲以上,四十五歲以下的男丁,全部都在征召的范圍之內。
因此,也并沒有什么奇怪的。
在陳彥出發之前,他又去見了林爺一面。
林爺向來喜愛這個總來陪自己這個糟老頭子侃天的少年,不光臉長得俊,還很會說話。
可當這位戎馬半生的老人,得知陳彥應征參軍,即將離開鹿江村時,他的表情微變,隨后長長嘆了口氣。
西北的那些蠻子近些年來過得十分不好,再不南下出兵大燕,以戰養戰,恐怕多一半的蠻子都得餓死。
如今大燕皇帝又心懷雄心壯志,堅決抗擊蠻族入侵,這代表著這一場戰爭的烈度,恐怕要遠大于過去百年來,大燕對那些西北蠻子的任何一場戰爭。
但這又能有什么辦法呢?
什么都改變不了。
“這個給你拿著。”
在陳彥跟林爺道別時,林爺轉身走回了自己身后的屋中,然后從中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用麻布包的嚴嚴實實的布包。
“那是三十年多年以前的事情了,當年我在戰場上立下戰功,被胡將軍提拔為百夫長,平日里常跟隨其左右,后來有一同僚不慎打破了胡將軍喜愛的瓷瓶,他怕自己被胡將軍責罰,于是偷偷將瓷瓶碎片收起來丟掉,卻粗心大意將這一塊忘在了桌腳……”
林爺緩聲說著,稍稍抬起眼來望向天空,追憶著當年往事:
“我當時幫了他一把,在胡將軍發現這碎片之前,先一步把這瓷片踩在腳下,也算是救了他一命。”
“救命?”
陳彥表達出自己的疑惑。
而林爺則是露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
“胡將軍脾氣暴躁,所以……”
陳彥當然明白,林爺想表達的是什么意思。
“如今啊,我那同僚在大燕軍中擔任要職,官拜大燕從三品武官定北將軍,要是你小子有機會能夠見到他的話,就將這碎瓷片交給他,希望他能夠念及舊情,幫上你一把。”
林爺繼續道。
“如今大燕的定北將軍是?”
陳彥問道。
“他叫湯賢。”
林爺道。
在林爺提及“湯賢”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的眼眸當中似乎閃現了些許復雜的光芒。
陳彥依稀記得,當年林爺跟自己講述他當年參軍時的經歷。
胡將軍在朝堂上遭到彈劾入獄后,他身邊的親信只有三種下場。
要么跟著一起鋃鐺入獄,要么被貶或者撤職,要么就像是林爺這樣,結束戎馬生涯,告老還鄉。
可是湯賢卻不一樣。
現今的湯賢,竟然官拜大燕從三品武官,而他曾經也是胡將軍身邊的親信。
彈劾,是需要確鑿的罪證的。
胡將軍常年在外領兵,想要取得其罪證……
他的身邊,有人出賣他。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陳彥的猜測而已。
至于具體如何,與他無關。
因為他想要參軍的目的就只有一個,取得一定的功績,然后獲得可以肆意用餐進食的權力。
姑且先突破至鍛體境,正式踏上仙途,這是陳彥所需要邁出的第一步。
陳彥收好自己的行囊,將林爺所給的碎瓷片也放在其中后,便跟著同樣被征參軍的同鄉們,踏上了前往興原城的路。
被征入伍的新兵們,需要先在興原城中進行為期一個月的訓練,隨后便會被丟到西北草原上,去與蠻子們廝殺。
從鹿江村前往興原城,步行的話需要四個時辰的腳程,因此在路上也會歇幾次腳,停下來吃些東西。
在途中歇息時,陳彥找了一塊石頭,在上面坐了下來。
雖說陳彥還并未突破至鍛體境,可他經過微薄靈氣錘煉過后的體魄,也要遠遠強于自己的同齡人。
當然,所需要付出的代價,便是更大的能量消耗。
相對于那些疲累的同鄉們,陳彥的狀態看起來要好上許多。
他從自己的包裹當中取出在他離開家前,王娟特地用家中最好的面粉所烤出來的炊餅。
還帶著些許出爐時的熱氣,以及撲鼻的麥香。
陳彥拿起炊餅,然后從上面掰下來了一塊,放入至自己的嘴中,緩緩咀嚼起來。
好熟悉的味道。
過去的十幾年時間內,陳彥便是一直吃著這種味道的炊餅,逐漸長大的。
如此想著的陳彥,將自己的視線投往包裹當中剩余的那幾張炊餅。
王娟總共給陳彥帶了八張炊餅。
如果將這些炊餅都吃完的話……那么,自己將來還會不會有機會,吃到同樣的味道呢?
陳彥在心中暗暗感慨著,然后再一次的將手伸向了炊餅,從上撕下來一角,放入口中并且細細咀嚼著。
突然,他的視線掃過自己包裹當中的一角。
那里似乎放著兩個圓滾滾的物體。
陳彥將手探過去,掀起包裹,發現其中竟然還放著兩個煮好的雞蛋。
他微微一怔,將雞蛋拿了起來。
有人在惦念著自己。
而這份惦念,來自于血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