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頂刮著風,尤其是這觀景亭內,風更是遒勁,就像那風婆的口袋吹出來的。
觀景的方位佳,可是這風也忒大。
戴纓看向元初,正待同她說,看也看過了,下山去,然而話到嘴邊又咽回。
元初立在亭口,呆望著一個方向。
戴纓走到她身邊,問道:“在看什么?”
元初稍稍揚起下巴:“你看那里,宮門外,南邊的位置。”
她抬手一指,牽引著戴纓的視線,“有一座很大的府邸,看見那處沒有。”
“是那座最大的宅子?灰色的瓦,白色的墻。”
“對,就是那里。”元初放下手臂,“那是從前的雍王府,以前我就住在那兒。”
“后來……就住進了這皇宮……沒意思……”元初說完,嘆了一息,一轉身,坐到亭凳上。
戴纓不止一次聽元初道出“沒意思”三個字,之前她理解的是皇宮生活無聊,沒意思,然而現在卻聽出了一些別樣的意味。
“以前雍王府里正經的主子就我和父皇,現在多了這么些人。”
多了這么些人……
戴纓是開飯館的,主要客源是春秋書院的學子,這些學子們平時除了聊些時政,還會聊些宮闈之事,譬如,羅扶帝的后宮并不充盈,兩妃一后。
這兩名妃子還是他從前做雍王時的一名侍妾和一名側妃抬上來的,而皇后是他登極帝位之后冊封。
羅扶帝的兩個幼子也是這位年輕的皇后所出,且兩位小皇子是雙生子,而元初嘴里說的“多了這么些人”,應該指的是皇后和那兩位小皇子。
元初見戴纓不語,撇了撇嘴:“我說話你從來不接,我知道你怕什么,生怕沾染上麻煩。”
戴纓笑了笑,仍是不接話,這種事情她能說什么,站在元初的立場說話?那便無形中得罪了那位皇后,若是傳到皇后耳朵里,她有幾個腦袋夠砍。
她若寬慰元初,讓她莫要多想,聽起來又不夠貼心,所以干脆不說。
元初的性格還算討喜,哪日她同她身份對等,興許她可以同她交心,但絕不是現在。
“殿下,天色不早了。”戴纓趁機說道。
元初這次沒再說什么,點了點頭:“走罷,我讓人送你出宮。”
下了小山,走到昭朝宮前,戴纓正待上車,元初扯了扯她的衣袖,問道:“長安幾時回?”
戴纓頓了一下,說道:“這個我不知,我家大人臨行前也未明說,再者,從這里到北境路途迢迢,難以預料行程……”
戴纓話未說完,被元初打斷:“北境?”
“怎么?”戴纓問道。
元初接下來的一句話讓她本就不定的心更加驚亂。
“上次我父皇和你家大人議事,我就在旁邊的偏殿,只是……”元初想了想,“陸相公原是打算去北境來著,我父皇的意思是讓他去東境。”
“東境!”戴纓低呼出聲。
元初不知她為何這樣大的反應:“對,我沒太注意去聽,但這個話我還是記得的,你家大人去的是東境,不是北境。”
“纓娘,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臉色看著不太好。”
戴纓擺了擺手,扯出一抹笑:“無事,想是我自己弄錯了,得虧你告訴我。”
“這有什么。”元初說道,“東境比北境更偏,不知他們幾時能回。”
戴纓應和了幾句,上了馬車,往宮外去了,馬車出了宮門,聽到街市的喧鬧,她才整個放松下來去思索剛才的話。
陸銘章走的時候分明說是赴北境,元初卻說是東境。
更關鍵的是,羅扶帝不讓陸銘章去北境,這不明擺著對他不放心,都說帝心難測,這個元昊臨了臨了竟然來這么一手。
她捏了捏手心,試圖讓自己感知到疼痛,讓神思再清明一些,陸銘章沒同她說這些,必是怕她擔心,才對她有所隱瞞。
只是如此一來,他所有的計劃前功盡棄。
……
彼邊,天暗下來,一個閃雷響過,將廣闊的四野瞬間照亮,再瞬間熄滅。
轟隆隆的馬蹄聲自遠處響來,一彪人馬縱到了岔路口。
宇文杰縱馬往前幾步,四下看了一眼,揚鞭指向正前方,對并行的陸銘章說道:“從這條路過去,再往前走上一程,有一座驛站,可在那里歇腳。”
他們走的是官道,路還算好走。
陸銘章看了看天,點頭道:“這雨眼看就要落下,得加快。”
話音剛落,先是一道極亮的閃光,接著便是裂石般的巨響。
眾人一聲駕呵,揚鞭拍馬往前方奔去,然而不及他們趕到驛站,落起了傾盆大雨,噼里啪啦下得火熾。
雨砸在人的臉上,順著人臉往下滾,叫人根本睜不開眼。
宇文杰又甩了一馬鞭,側頭去看,發現陸銘章沒有跟上,他將馬遽然勒停,跟著,整個隊伍停在暴雨中。
陸銘章和他的那名親隨停在不遠處,不再走了,宇文杰將臉上的雨水一抹,調轉馬頭,縱馬過去。
“督軍怎的停下?再往前趕趕,就要到了。”
陸銘章以鞭指向一處:“那里有個木屋,先去躲一躲,等雨勢小了再行。”
雨下得著實太猛,宇文杰又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看了一眼身邊的隊伍,再看一眼不遠處的小屋,點了點頭:“就按督軍所言,去那里避避,待雨勢小了,再行。”
接著一群人縱馬快速往小屋行去。
屋門“吱啞”一聲被推開,一群人踏著泥水進到屋里,里面沒有光,剛一進入只看到一屋的黑,還有撲鼻而來的霉味。
幾名兵衛走了進去,看了一圈,再從懷里取出油紙包裹的火折子,攏起屋里的干柴和雜草生了火。
陸銘章和宇文杰走到火邊坐下,其他人也跟著圍坐下。
屋外,雨仍下得烈,屋里,篝火里火焰炸響,讓小屋更顯靜謐。
宇文杰脫了外衫,又快速脫了里衣,赤著上身,將衣物撐于火堆邊烘著,還不忘對陸銘章說道:“督軍也把外衫褪下,烘一烘,這秋雨浸在身上容易受涼。”
陸銘章點了點頭,便也脫了外衫,架于火堆邊烘烤。
宇文杰在陸銘章的身上定了一眼,見他只褪去外衫,那身濕透的里衣卻濕皺在身上,心道,這位督軍雖是個文人,可身子骨在這薄衫下倒顯健實。
他穿著那身寬松的廣袖素衫時并不顯露,這會兒方看得出來。
就在宇文杰暗暗觀察陸銘章時,陸銘章盯著面前的火光,問道:“宇文將軍家中雙親可還健在?”
宇文杰搖頭道:“不在了,早已故去。”
陸銘章點了點頭,又問:“家中可還有其他人?”
“督軍怎的對我家況感興趣。”
“不過是隨口問問,將軍若是不方便回答,不說便是。”陸銘章抬頭,看了一眼黢黑的窗外,看不見什么,只聽得急急地雨落聲。
宇文杰往陸銘章面上看了一眼,他同這位督軍去過北境兩次,不論于往來的途中,還是在軍營中,相處契合。
他奉陛下之命對他明面上行的是看護,實則是監視。
不過他對這位督軍也是相當佩服,他是怎么一步一步讓北境眾將臣服的,他可都看在眼里。
這也讓他越來越好奇,這個人到底是誰?
“家中無人,只我一個了。”宇文杰說道。
“不曾娶妻?”陸銘章又問。
宇文杰笑道:“督軍這是做什么,做起了媒婆子的行事。”雖是如此說,還是回答了陸銘章的話,“不曾娶妻。”
接著又玩笑似的說了一句:“不若督軍替我相看相看,或是家中有無適齡婚配的小娘子,替我說和。”
陸銘章回看向宇文杰,笑了一聲,說道:“宇文將軍乃陛下跟前的得力之人,娶個高門顯貴的大家娘子還不容易。”
宇文杰將手里半干的衣衫往身上一套,一面系衣帶,一面說道:“女人太麻煩,不如獨身來得自在。”
說罷,問向陸銘章:“督軍呢?”
陸銘章眼睛看著火光,說道:“有一妻,不知她現下如何,有些擔心。”
宇文杰怔了怔,詫異于此人面上流露的傷懷,在他的印象中,這位先生一直是個冷情的,不露聲色之人。
沒想到提及家眷,他也會有這難得的一面。
陸銘章沒再言語,等里衣干得差不多后,將外衫套上:“這會兒也趕不了路,就在此處歇一晚,明日再走。”
“聽督軍的。”宇文杰起身,尋了一處角落,盤腿坐下,閉上眼,沒一會兒再緩緩睜開,帶著探究的眼神看向火堆邊的陸銘章。
火堆邊的兵衛紛紛找了地方閉眼歇息,陸銘章仍坐在火堆邊,直到篝火熄滅,灰燼冷卻,他仍坐在那里不動。
宇文杰看了一會兒,困意襲來,看了一眼值守的兵衛,放心地睡了過去……
下過一場雨,空氣里都是潮濕的土腥味,地上的灰燼已冷,從破窗吹進一陣涼颼颼的風,把柴木灰吹散了些。
屋里還暗著,宇文杰一睜眼,揉了揉額,從胸腔慢慢沉出一息,活動了肩頸,目光往四周看去。
昏暗中,窩縮在角落的兵衛們的輪廓影影綽綽,門前立著兩個值守的,靠在門板上,垂頭打盹。
他的眼睛在屋里掃視一圈,終于定在一處。
那人靠坐于壁,同周圍人倦倚的姿勢不同,他的肩背放松且平整,像是一夜沒有睡,在他看向他時,他同樣看了過來……
第239章 他對她的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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