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纓同陸銘章從禪房出來,往前院行去。
在經過正殿之時,她頓住腳步,看著進進出出,面含喜色的香客們,一時間有些恍惚。
不知不覺離去的腳步轉了方向,再次往正殿行去,陸銘章則隨在她的身后。
到了正殿前,她并沒有進去,而是立于門檻之外,往里看,幾個分散的蒲團上跪著四名年輕婦人,有的雙手合十,閉著眼,有的仰望金身,有的則伏地稽首。
神佛前的每個人都無比的虔誠,而那供臺上的長明燈也無比的明亮晃眼。
陸銘章從旁看著,對于殿中長明燈明滅與否,只輕輕掃了一眼,仿佛這對他來說并不是多重要的一件事。
他沉靜的目光間是對她的不放心。
兩人回到車里,長安驅車往回走。
陸銘章見她將胳膊支于小案,整個人的重量倚于案幾,身體斜靠于車壁,和風將細竹簾吹起,“啪嗒”“啪嗒”一下接一下地叩打著車壁。
輕薄的陽光被竹簾剪成一條條映照在她的面上,將她整個人籠在條形的光影之下。
他知她此刻心里亂著,便沒有開口。
靜謐中,戴纓啟口道:“適才那位大師說妾身此生沒法……”
他將她的話打斷:“這種話怎么能當真,一個漆金的送子娘娘和一個老僧就能斷言子嗣延續,未免太兒戲了。”
“大人的意思是?”
“依我看,今日之事多半是寺廟的僧人故弄玄虛,以此達到不為人知的目的。”
戴纓自己是重活一次的人,所以老僧的話直擊她的心坎,更是戳到她的痛處,卻又百思不得其解。
什么叫“押上輪回的路引”,還有什么叫“緣未了,債未清”。
但是不管怎么說,想得通也好,想不通也罷,老僧最后給出的結論是,無法化解。
就在她思忖間,陸銘章將她的手握住。
“阿纓,這些個僧道的話聽過便罷,不能盡信。”
她轉頭看向他,他便回看過來。
因為他的這一眼,莫名地讓她心定,他接下去說道:“試想想,一盞燈的明滅,幾段機鋒禪語,就能斷人命數,這世間早該是寺廟道觀的天下了。”
他輕笑一聲,讓氣氛緩和,“若真有這般玄乎靈驗,那交戰之前,我尋個大一點的寺廟,求一卦,吉簽迎戰,兇簽守城,若人人行事皆是如此,這世道豈不是亂了。”
戴纓想了想,覺著這話有理,一顆心方漸漸放松。
心情放松了,身體便倚向他,頭抵靠在他的肩頭,將另一只手也塞到他的手心,他便自然地握住。
“回去后,我遣人去一趟羅扶。”他說。
她將頭微微一側:“去羅扶做什么?”
“去郡王府,問元載要些稀貴的藥材,他那里什么都有。”似是為了逗她一笑,他接著說道,“還能捎回你娘親的口信。”
戴纓難得露出一絲笑:“遣人去那邊,會不會被發現?”
“無妨,遣派一個生面孔的兵卒,扮作旅人。”
兩人就這么有一句無一句地說著。
午后時分,馬車進了城,又走了一會兒,在陸府門前停下。
下車后,兩人從側門進府,往內園行去,穿過一段回廊,走到一處岔口,就見前面行來幾人。
為首女子一身淺色裙衫,頭上簪著珠翠,肚腹隆起,正是陸婉兒,她身邊的藍玉,微垂著眼,低姿態,亦步亦趨地隨在其側。
兩廂遇上,尤其在看見陸銘章時,陸婉兒前行的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很快調整,近前,先給陸銘章行了一禮,道了一聲“父親”。
接著側過身,對著戴纓淺淺施了一禮:“夫人。”
戴纓頷首。
行過這一禮,陸婉兒便對她父親開口道:“女兒過來陪祖母,給她老人家解解悶。”
陸銘章點了點頭,沒說什么別的,同戴纓往內園行去。
待她二人走后,陸婉兒回過頭,看向他二人的背影,低頭默了一陣,一聲不言語地出了府。
回了謝宅,陸婉兒進到屋里,先坐了一陣,這靜坐的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之后起身,往里間去更衣,喜鵲隨于身邊,卻被一旁的藍玉止住:“我來。”
喜鵲便退到一旁。
進了里間,藍玉從衣櫥取了一件松軟的常服,她知道陸婉兒在家慣常穿這件,銀紅撒花的窄袖長衫。
因喜歡這個花色,陸婉兒還特意讓人制了幾件一模一樣的,有的是交領,有的是對襟,還有的是寬袖,還有的是窄袖。
皆是這么個紅底,鋪著細小的乳白碎花。
她將常服擱于榻間,無聲地為陸婉兒寬去外衫,姿態順服,就像這是理所應當的分內之事。
外衫寬去后,轉身拿起銀紅軟衫,抻開,抖了抖,為其換上。
更衣畢,兩人一前一后走到外間。
陸婉兒坐下后,藍玉接過丫鬟遞來的茶水,雙手奉上,陸婉兒接過,吹了吹熱氣,輕啜一口,接著又怔在那里,似是在想什么。
剛才在園中遇到了她父親和戴纓,二人從外回來,總覺著哪里不對,當時也沒能想出個究竟,到底是哪里不對。
這會兒一坐下,這份怪異感又躥了出來,于是開口道:“去探一探,今日我父親同夫人去了哪兒。”
喜鵲應聲去了。
陸婉兒抬頭看了一眼藍玉,見她默不作聲地立在自己身側,眼觀鼻,鼻觀心,于是用下巴指了指:“坐罷。”
剛坐下,門簾打起,一丫鬟執著木托子走了進來。
陸婉兒一見便蹙緊眉頭:“怎么又端來?”
丫鬟怯聲道:“這碗安胎藥是今日的頭一碗……”
因娘子近日略感不適,大夫就開了一劑安胎養神的藥方,囑咐連喝七天,今日才第三天。
然而娘子聞不慣這藥味,每回端來,她這個送藥之人必要受一頓責罵。
藍玉站起身,輕步上前,聲音溫和:“給我罷。”說著,從木托上端過藥碗,再穩穩托住小碗,行至陸婉兒跟前。
“夫人,藥是苦了些,可大夫特意囑咐,這安胎的方子一味藥都不能少,性溫,得連服七日方起作用。”藍玉勸說。
“你倒是記得清楚。”
“夫人的事,妾身自然上心,況且……”她略頓了頓,聲音更謙謹,“您如今是雙身子的人,便是為了腹中小郎君,也暫且忍一忍藥味。”
陸婉兒仍是沒有動靜,藍玉又道:“藥溫此刻正好,再放就該涼了,涼藥更澀,傷脾胃,若是再拿去爐上煨熱,藥性會散去不少。”
陸婉兒聽到這里,方給了一點反應,不耐煩地抿了抿唇,低睨向那碗湯藥,只是眉間仍顰著。
“夫人若是怕苦,妾身先前進來時已叫外間備了桂花蜜水,還有酸甜的果餞,用來去口舌間的苦氣。”
陸婉兒終于抬手將藥碗接過,此時丫鬟已從外間端了糖水和果餞進來。
在陸婉兒飲下湯藥后,藍玉接過殘有藥汁的空碗,依舊保持著謙恭的柔態奉上果餞,
陸婉兒拈取一粒放到嘴里,然后整個人倚于半榻,閉上眼,說了句:“行了,去罷。”
藍玉低下頭,屈跪于陸婉兒腳邊。
陸婉兒感知到動靜,雙眼微睜,嗤笑道:“你這是做什么?故意擺出這副姿態,回過身再跑到爺面前,哭訴我苛待你?”
“娘子誤會,藍玉不敢,如今妾身一心只想侍奉好娘子,還有未來的小主子。”她的語調帶著認命般的緩和,“妾算不上聰穎之人,心里卻也明鏡似的,知道這府里誰是天,不敢再有別的心思。”
陸婉兒倒是吃她這套,她自小到大聽慣了旁人的奉承,對這類話并不意外,更在意料之中。
藍玉從丫鬟手里接過小軟錘,一面沿著陸婉兒的小腿輕輕敲打,一面說道:“這女子有孕,氣血運行與往日不同,下身易浮腫,適才在老夫人身邊坐了許久,妾身為您敲按小腿,能助水腫消退些。”
小軟錘不輕不重地移動,讓陸婉兒僵緊的腿肌略略舒展,只聽她說道:“你又不曾有過身孕,倒是知道的詳盡。”
這話聽到藍玉耳中分外刺耳,那手里的錘柄像是生滿刺,扎進她的掌心。
讓她幾欲拿捏不住。
是,她又不曾有過身孕,不僅不曾有孕,日后也沒可能有孕,她的后半輩子……皆是拜這個女人所賜……
然而,她面上沒有絲毫異樣,嘴角噙著淺淺的弧度,說道:“既是盡心伺候,自然馬虎不得,妾身特意向大夫問過細情。”
陸婉兒滿不在乎地“嗯”了一聲,接著眼睛再次闔上,睡去。
藍玉便跪坐于她的腳邊,緘默不語地繼續為其敲打。
不知過去多少時候,房簾打起,喜鵲走了進來,見藍玉正給自家娘子捶腿,便侍立于一邊。
這一覺陸婉兒睡得安適,待到她醒來時,外面的天色已黑,屋里掌起了燈,藍玉依舊跪坐于側。
喜鵲上前道:“娘子,探到了。”
陸婉兒不輕不重地看了她一眼,喜鵲住了嘴,然后上前將她攙扶坐起。
“你去罷,累了一日,歇歇去。”她說道。
藍玉應是,起身,帶著丫頭冬兒往外行去,出了屋室,冬兒往自家娘子面上望去,見其嘴角勾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屋里,喜鵲確認人離開,這才開口道:“探到了,說是去了城外的送子廟……”
第334章 不為人知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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