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朝歷代的百姓，只要有能活下去，哪怕吃屎能活下去，都不會造反的！
開封城外的災民們，成片成片的被官兵驅(qū)趕起來。如狼似虎的官兵燒了他們穿了不知多少代的破爛衣衫，掀翻了他們好不容易搭起來的窩棚，甚至用刀鞘槍柄敲擊著他們的脊背。
可當食物，哪怕是一碗雜糧稀粥出現(xiàn)在他們面前的時候，他們依舊乖乖的，像是被放出去吃草的羊一樣，奔向遠方。
若是以前，李景隆可能會看得熱淚盈眶。
可是在這世界上，經(jīng)歷過生死，經(jīng)歷過重重權(quán)謀爭斗，看透了這個世道，還有所謂皇權(quán)的李景隆，此時的心中竟然隱隱升起，濃濃的恨意，還有許多怒其不爭。
他轉(zhuǎn)過頭去，不去看路上那些跌跌撞撞的災民，而是轉(zhuǎn)頭看著身側(cè)，開封城大梁門方向。
開封，古稱大梁。
這是一座歷經(jīng)數(shù)千年，一座城池壓著一座城池，在興旺和毀滅之間不斷輪回，記載了無數(shù)文明和苦難的城池。它每一次的興旺，都代表著這片土地上的人，是多么的不可摧毀。
無論何等的災難，只要讓他們活下去，他們就會再次創(chuàng)造出屹立世界之巔的璀璨光芒。
可是.....
這些光芒背后呢？
光芒的背后，這片土地上的人所創(chuàng)造出來的光芒，大多數(shù)的時間，跟他們自已，與他們的生活，并沒有什么關(guān)系！甚至可以說，他們只是所謂的盛世下，一群吃飽了的牲口，任勞任怨的任人驅(qū)使，給別人創(chuàng)造出...一代一代的光芒。
“每一次的動蕩輪回...”
“每一次的興衰交替...”
“都使得這個民族的血性狼性，變淡了幾分！”
漢時，我們有仇必報，士為知已者死，重諾輕生。受不得半點屈辱！
唐時，我們雍容豪放，包容激昂。以虛度光陰為恥，以建功立業(yè)為榮！
之后呢？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們變得懦弱了，變得悲觀了，變得夸夸其談了...
變得保守了，變得膽怯了，變得失去尚武精神，變得唯唯諾諾。
士大夫們，為賦新詞強說愁！
百姓們......越來越恭順，越來越卑微.....
當然，在當權(quán)者看來，沒有血性是好事，沒有狼性更是好事。
因為這樣的百姓才好管！
所以他們高舉溫良恭儉讓的大旗，念誦著桎梏人心的程朱理學，高呼著君臣父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士農(nóng)工商的口號。竭盡全力的，把百姓變成順民。
他們把百姓的麻木，百姓的痛苦，百姓的所有一切苦難，都包裹在堅韌隱忍，勤勞善良，淳樸節(jié)儉等，這幾個詞匯之中。
且開始一代又一代的用這幾個詞，反復的清洗著他們的頭腦。
洗刷著他們骨子之中，那代代褪去的狼性和野性，讓百姓變得愚蠢且....聽話！
甚至把百姓所經(jīng)歷的一切苦難，在每個興衰接替的至暗輪回時所經(jīng)歷的屈辱，都變著法的歌頌，鼓吹！
你們是牛....溫順的牛，去耕田吧，老爺們要吃糧食！
你們是羊...無用的羊，去吃草吧，因為老爺們要吃你們的肉！
你們是魚....沒有記憶的生物，你們只配追逐蜉蝣！
“我若是你們！”
李景隆再次看向那些災民，心中暗道，“早就反了！憑什么我最累，我還最窮！憑什么我養(yǎng)活著你們，你們卻要視我為豬狗！”
想著，他抬起頭，刺眼的陽光，讓他的瞳孔一片恍惚。
有些人說，后來...我們之所以經(jīng)受屈辱。
是因為不可抗拒的天災人禍，是因為抵擋不住的強大敵人。
卻從來沒人說，我們一代代，不斷的被閹割.....
邊上的曹國公府親衛(wèi)扈從們，見李景隆的臉色越發(fā)的陰暗猙獰，都下意識的后撤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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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爺，人來了！”
一聲呼喚，把李景隆喚回現(xiàn)實。
他轉(zhuǎn)頭看去，臉色在驟然之間，再一次變得陰暗起來。
李小歪帶著開封府守備張福堂來了，但卻沒有剝了他的官衣綁了他，好似只是叫他來見李景隆一般。
“公爺！您看這事鬧的！”
來的不單只有張福堂，還有周王朱橚的心腹，河南中護衛(wèi)指揮使孫震。
孫震大步上前，抱拳笑道，“都是一場誤會，都是下面人狐假虎威欺下瞞上......”
“你都知道了？”李景隆淡淡的問話，目光卻盯著甚是惶恐的張福堂。
“都知道了！”
孫震馬上繼續(xù)道，“城門口那一隊兵，卑職剛下令抓了起來，嚴懲他們給公爺您出氣！”
“哦？”
李景隆再次冷笑，“拿著守備衙門的公文，放販子出城，拐賣婦女孩子進城.....光是出氣那么簡單？”
“這...呵呵！”
孫震干笑，“您要實在不解氣，卑職行軍法，砍了他們....”
突然，就見李景隆豎起手掌，孫震頓時閉嘴不語。
而后，李景隆轉(zhuǎn)頭，看向好像自已犯錯了一般，低著頭的李小歪，“邊上跪著去！”
“是！”
李小歪無聲咧嘴，眾目睽睽之下，走到不遠處的邊上咚的一聲跪下。
而李景隆又再次轉(zhuǎn)頭，看著不解的孫震，咧嘴一笑，“你剛才說，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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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歪！”
曹國公親衛(wèi)之一，滿臉大胡子的李勇，看了一眼李景隆的背影，笑嘻嘻的蹲在李小歪的面前。
“勇叔！”小歪有些不敢去看，眼前這名和他父親一個年歲的李家老兵。
“知道為啥罰跪嗎？”李勇低聲道。
“我...好像辦錯事了！公爺不高興！”
李勇敲了下李小歪的腦袋，“你是誰？你是咱們公爺?shù)挠H衛(wèi)，你在外頭就是公爺?shù)哪槨９珷斪屇闳ツ萌耍銥槭裁床荒茫俊?/p>
“當時....孫指揮使也在，我...”
“指揮使多雞毛！”
李勇罵道，“幸虧你爹不在，不然打死你！你吃誰的飯，給誰賣命，你姓啥？莫說公爺是欽差，就算公爺不是，只要公爺說弄死他狗日的，咱們就得上去！別說他一個指揮使在，就他媽河南都司都指揮使在，一樣該動手就得動手....”
“叔！”
驀地，李小歪兩眼含淚，羞愧道，“我錯了！”
“小子！”
李勇又揉揉他的腦袋，“他媽的還得練！記著，咱們的狠可不是對不如咱們的人！好漢子的狠，得敢于....他娘的往上使勁！”
說著，啪的又是一下拍過去，“先他媽別掉馬尿，耳朵支起來，等著聽聲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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