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海懸浮半空,靜靜注視這支綿延數百里的撤離隊伍。
白發蒼蒼的天使老者,羽翼干枯如落葉,需子孫攙扶才能挪步。年輕母親懷抱嬰兒,嬰兒在襁褓中沉睡,尚不知已失去家鄉。
那些曾經驕傲的領主、將領、神官——他們走在隊伍最前列,神色木然,步伐沉重,周身氣息收斂近乎于無。
奧爾蒂斯走在天使族隊伍最前方。
他沒有回頭,是不敢,還是不愿?也許連他自己都分不清。
他只是走著,一步一步,邁向那條通道。
通道另一端,太平洋的海風裹挾咸澀水汽撲面而來,吹動他的發絲。
他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
陌生的空氣,陌生的規則,陌生的世界。
十年!他在心中默念那個數字,然后邁出最后一步。
光與影在他身上交錯流轉,天使之王的身影消失在通道盡頭。
林星海收回目光。
當最后一名天使平民,在年輕后輩攙扶下顫巍巍跨過通道邊緣那道無形光膜,當他的腳尖完全踏上地球位面一側臨時鋪設的合金踏板時。
林星海動了。
他向前一步,邁入空間通道正中央。
然后閉目,心神沉入那早已與自身內天地緊密相連的地球意志之中。
溝通,引導,啟動!
轟——!!!
那不是聲音,那是位面與位面之間,規則與規則之間,最本質“接觸”。
空間通道,在那一瞬間,不再是通道。
它化為巨口,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的——吞噬之口。
肉眼可見的空間規則漣漪,以林星海為中心,如同海嘯掀起的百丈怒濤,轟然向天使位面一側席卷而去。
這不是攻擊,而是“牽引”。
每一道漣漪,都承載著地球意志那饑渴四十億年,終于迎來第一頓饕餮盛宴的天地意志。
每一道波紋,都是一條無形觸須,貪婪纏住天使位面的一切——
山巒、平原、河川、森林。
礦脈、土壤、巖石、塵埃。
還有那些來不及撤離的弱小生靈。
然后,是拖拽。
不是暴力撕扯,不是強行分裂。而是一種精妙絕倫、如同外科醫生摘取器官般的——剝離。
大地開始震顫。
那是整個大陸板塊被“拔起”時,與位面根基分離所產生的宏觀位移。
圣輝城殘破的白石高塔,在轟鳴聲中緩緩傾斜。
它的地基,那深埋地下三十米、與位面地脈相連千年的基巖,正被一層層剝離,拖向通道。
那棵死去的圣光梧桐王,樹干直徑超過二十米,根系在地下蔓延近一公里。
此刻,它的每一根根須,都被空間之力裹住、切斷、打包帶走。
礦區那十幾條冷卻的熔巖裂谷,谷底的火山灰層大片大片隆起、斷裂,它們被無形力量托起,如同巨大灰黑色云朵,緩緩飄向通道。
連那些翼龍棲息的冷卻火山巖,都被連根拔起,翼龍驚恐振翅飛起,盤旋嘶鳴,卻始終不愿離開這片生于斯長于斯的土地,直到被空間漣漪不可抗拒地一并卷走。
那些弱小的生命。
來不及逃離的野兔,在巢穴中被空間之力托起,蜷成小小一團,隨著整片草甸一同飄向通道。
溪流中的魚群,隨著整條河段的河水一同被“抽”起,形成一道橫跨天際、長達數公里的晶瑩水帶,在夕陽下折射七彩虹光。
連那些死在落葉中的甲蟲、浮在水面的銀鱗魚、堆在燈罩下的飛蛾殘骸,它們也被一并帶走。
這不是掠奪,這是遷徙。
整個位面,都在以規則為舟、空間為槳,朝著新世界的海岸,進行一場盛大而悲壯的遠航。
而林星海,就是那位沉默的擺渡人。
太平洋。
此刻的海面,已不是二十天前那片平靜蔚藍。
從空間通道入口處開始,一道無形沖擊波以超越任何物理定律的速度,向整個太平洋海域瘋狂擴散。
北美,科羅拉多,夏延山綜合監測中心。
刺耳紅色警報,在占地數萬平方米的地下指揮中心內,同時炸響。
數十名值班監測員,驚恐地看著面前瘋狂跳動的數據流,臉上血色以肉眼可見速度褪盡。
“太平洋中部……檢測到空間異常波動……能量指數在指數級飆升……”
“衛星圖像傳來!”
主屏幕上,一顆隸屬NASA的地球同步軌道衛星,將其高精度光學鏡頭對準太平洋中部。
然后——整個指揮中心陷入死寂。
屏幕上,那片人類自誕生以來便熟悉的藍色海洋,正在膨脹。
不,不是海水在膨脹。
是海面之上,正在“生長”出陸地。
一開始只是一塊礁石。
然后十塊、百塊、千塊——眨眼之間,礁石連成島嶼,島嶼連成群島,群島連成——大陸。
一塊新生的大陸,如同神話中從深海蘇醒的遠古巨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一寸、一里一里的,從太平洋中心轟然隆起。
海岸線以每秒數百米的速度向外擴張,海水被排開,形成一道道高達百米的超級海嘯向四周推進。
但詭異的是,那些海嘯在即將觸及任何人類聚居島嶼或大陸海岸線時,都會像撞上一堵無形巨墻,被堅決的阻擋。
那是林星海在二十天前,以空間規則為基,為太平洋沿岸所有人類聚居區預設的緩沖帶。
夏延山的監測員們不知道這些。
他們只看到,那塊新大陸在以瘋狂的速度生長。
幾乎每一分鐘,面積就會增大十幾平方公里,按照這樣的進度,最多一天時間,其面積就能媲美一個澳洲,并且這還只是開始。
......
同一時刻,太平洋預定海域。
四大空中基地,已穩穩降落在臨時搭建的海上平臺群中央。
霍飛騰站在昆侖基地的艦橋,雙手撐在控制臺邊緣,死死盯著舷窗外那正在瘋狂“膨脹”的遠方地平線。
他的軍裝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雙眼僅僅盯著那片新大陸。
看著它從無到有,從模糊到清晰,從虛幻到堅實。
半響才感慨道:“這里將是新的未來啊!”
海風呼嘯,將他的聲音吹散又聚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