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場的混亂在極短的時間內被暴力鎮壓,賭徒們畏畏縮縮地抱頭蹲在墻角。
賭場的荷官、服務生以及關大帥的打手們,凡是稍有異動或者反抗跡象的,都已經被揍得遍體鱗傷,呻吟不止??諝庵袕浡鯚?,血腥和恐懼的味道。
葉晨這才邁著沉穩的步伐走進這一片狼藉、光線昏暗的賭坊大廳。他的黑色皮大衣紐扣扣得整整齊齊,臉上沒什么表情,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全場,最后定格在賭坊最里面那張最大的賭桌后面。
關大帥正站在那里,臉色鐵青,拳頭緊握,腮幫子上的肉一股一股的。他身旁還站著兩個貼身的保鏢,手已經摸向了懷里,但是在看到周圍黑洞洞的槍口和滿地哀嚎的手下,沒敢把槍掏出來。
當關大帥的目光與葉晨平靜無波的眼神對上時,他的瞳孔瞬間收縮,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前幾天春三那個癟三在這里耍錢出千,還欠錢不還,貌似就是這個家伙出來解圍的。他當時就覺得這小子不是善茬,沒想到居然這么快就找上門來了,而且還是以這種雷霆萬鈞、毫不留情的方式。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關大帥的心臟,但他畢竟是混跡多年的老江湖,強壓下心中的驚駭,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努力維持著鎮定,卻掩蓋不住那一絲外強中干的顫抖:
“各……各位長官,這……這是唱的哪一出啊?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
我關某人在哈城這地面兒上,好歹也有幾分薄面。你們白廳長,白景豐白廳長,跟我那可是老相識了,我們經常一起喝茶的,諸位是不是……有什么誤會啊?”
關大帥想抬出警察廳廳長來壓人,在他看來,一群底層的小警察,哪怕是拿捏混混再窮橫,怎么也得給自己的頂頭上司幾分面子。
然而,回應關大帥的,不是葉晨光的解釋和退讓。他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幾乎沒什么溫度,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因為他根本沒打算跟這個狗東西廢話。
站在葉晨側前方的劉奎,此時早就按捺不住了,聽到關大帥還敢抬出白廳長來盤道兒,他眼中的兇光一閃,不等葉晨有所表示,一個大跨步上前,掄圓了胳膊。
“啪?。?!”
一記響亮的、用足了力道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扇在了關大帥那張油頭滿面的肥臉上。
這一記大逼兜打的極重,關大帥猝不及防,直接被扇的一個趔趄,也就是他體格壯碩,換作旁人,怕是得原地轉圈。
可即便如此,關大帥半張臉也瞬間紅腫了起來,嘴角滲出了血絲,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他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兇神惡煞的劉奎,心中是又驚又怒。
“特么的!”
劉奎一口唾沫差點啐在關大帥臉上,指著他的鼻子就是破口大罵,聲音在寂靜的賭坊里格外刺耳:
“哪來這么多廢話?今天干的就是你個癟犢子!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清楚!這次你他么是惹上大禍了!捅破天了知道嗎?!”
關大帥此時被打的懵嗶了,人也被嚇到了。劉奎的怒罵和那毫不掩飾的殺意,讓他瞬間意識到事情遠比自己想象的要嚴重。
今天這怕不是什么簡單的打擊報復,警察廳廳長的名頭似乎也不管用了?
劉奎仍然自顧自的繼續罵著,唾沫星子橫飛:
“我聽人說韋煥章是你老鄉?今天我也不怕告訴你,就是韋煥章現在親自站在這兒,他也保不住你!還恨不得離得你遠遠的!
你干的好事兒,連特高科那邊都躲你躲不及,生怕沾上了腥臊!私通抗聯、銷贓軍用管制藥品!你他么有幾顆腦袋夠砍的?!這次你算是作到頭了,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你!我說的!”
“私通抗聯?銷贓藥品?”
關大帥的腦瓜子嗡的一下,如遭雷擊,臉色如同開了醬油鋪一般,瞬間由鐵青轉為慘白,變得毫無血色,跟辦喪事用的紙人似的。
他瞬間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兒,從三江好那里倒騰的藥出了事兒。只是這也未免太快了吧,還沒等自己出手呢,警察廳是怎么會知道的?還這么快就查到了自己頭上?
難道說這一切本身就是個套兒?“三江好”這個土匪和警察廳背后勾連,沆瀣一氣,為的只是給自己挖坑?
心中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一般,瞬間淹沒了關大帥。如果只是尋常的賭場違法或者江湖恩怨,他有自信憑借著自己的關系和錢財,可以去周旋。
但是一旦粘上“私通抗聯”、“銷贓軍用物資”這種敏感的重罪,尤其是在鈤夲人統治下的滿洲國,那絕對是要掉腦袋、甚至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至于自己的那位老鄉,在這種罪名面前,怕是會第一時間就跟自己劃清界限,撇清關系!
就連特高課遇到這種事兒都躲著走,那事情就更嚴峻了,這說明這攤子事兒是是深不見底的漩渦,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孽?怎么就卷進這場麻煩里了?
完了……全完了!
關大帥雙腿發軟,幾乎要站立不住,腦門兒上瞬間冒出巨大的冷汗,順著胖臉往下淌。他望向了葉晨,眼神里充滿了哀求、恐懼和最后的掙扎:
“長……長官……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誤會,一定是天大的誤會!
那批藥……那批藥是別人放在我這里寄賣的,我……我不知道來源??!我……我可以解釋!我可以……”
“解釋?”
葉晨嗤笑了一聲,終于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凍結靈魂的寒意:
“還是留著將來到憲兵隊跟澀谷司令官解釋吧。把人給我銬起來!賭場給我封了!所有的賬本、往來的信件、人員名冊,全都給我打包帶走!仔細的搜,任何可疑的物品都不要放過!”
“是!”行動隊的人齊聲應和,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關大帥還想要掙扎,被兩個膀大腰圓的警察反擰胳膊,只聽“咔嚓”一聲,因為太用力的緣故,手臂直接給擰脫臼了。他被帶上了冰冷沉重的手銬。
至于他身邊的那兩個保鏢,此時也早就被其他警察用槍抵住了腦袋,把身上的家伙事兒搜了出來,抱頭蹲在了那里,被一眾警察圈兒踢,揍的毫無脾氣。
賭場里除了滋哇哇叫的哀嚎,只剩下行動隊的人翻箱倒柜、呵斥賭徒、清點物品的聲音。
關大帥面如死灰,被行動隊的人粗暴地拖出了他曾經威風八面的賭坊,塞進了冰冷的囚車。
特務科行動隊的這次突襲非常圓滿,干凈利索,狠辣無情,如同一場毫無預兆的暴風雪,瞬間將關大帥這個在哈城黑白兩道盤踞多年的老炮兒,直接給連根拔起了。
風起云涌的亂世,這種消息很快就會像一陣風一樣,傳遍哈城的各個角落。而葉晨以及他麾下行動隊的兇悍作風,也將隨著關大帥的倒臺,變得更加令人畏懼。
囚車呼嘯著駛向警察廳,至于葉晨,則是坐在另一輛轎車的后座,望著窗外飛快倒退的街景,眼神幽深。
警車碾過積雪覆蓋了的街道,留下一道道雜亂的車轍印,最終駛入了警察廳戒備森嚴,如同怪獸巨口般的大門。
因為冬天黑天早的緣故,此時,院子里光線有些昏暗,只有幾盞孤零零的路燈剛亮起來,投下慘淡的光暈,映照著行動隊的警察沉默而迅捷的身影。
此時的關大帥像一頭待宰的肥豬,被兩個警察粗暴的從囚車里拖拽了出來。冰冷的寒風讓他打了個哆嗦,但更冷的是心底不斷蔓延著的絕望。
下車的時候,他腳底下一軟,差點摔倒在地上,被兩個穿著黑皮的警察,踉踉蹌蹌地架著,穿過空曠的院子,走進那棟大樓后,直奔地下一層,特務科行動隊的專用審訊區。
關大帥被半拖半拽著,推進了一間審訊室。
室內的溫度似乎比走廊更低,陰冷異常,一盞瓦數不高的電燈泡,從天花板垂下,懸在房間中央,投下昏黃而集中的光暈,如同舞臺上的聚光燈,卻只照亮了光柱下的區域,四周則是一片黑暗,
光柱下是一張銹跡斑斑、沾滿不明深色污漬的鐵質審訊椅,不知道有多少犯人在這上面被嚇尿了,椅腿上用粗大的螺紋鋼固定在地面上。對面是一張同樣陳舊的長條木桌,后面擺著幾把椅子。
專正機關的審訊室大抵都是這個調調,就好像棒棒那邊的西冰庫飯店,只要是進來的,很少有咬牙硬抗住的,因為你永遠無法想象自己會面臨怎樣的酷刑。
空氣中彌漫著的味道,更加濃郁了,除了固有的陰冷和消毒水味,還有一種新鮮的血腥味。
雖然很淡,似乎被刻意清理過,但那種鐵銹般的甜腥氣,如同跗骨之蛆一般,頑固地滲透在每一寸空氣里,鉆進人的鼻腔,勾起生理性的不適和恐懼。
關大帥肥嘟嘟的大臉,瞬間失去了最后一點血色,變得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在哆嗦。
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雛兒,相反,他賭場后巷的小黑屋里,也沒少干過,見不得光的臟活。
但是這里不一樣啊,這里是警察廳特務科,是鈤夲人直接掌控的暴力機器的核心!是傳聞中能讓人活著進來,卻不一定能完整出去的魔窟!
關大帥驚恐地環視四周,墻壁上似乎有些深色的、難以分辨的噴濺狀痕跡。墻角的地面,隱約能看到沒有完全擦干凈的水漬和一絲暗紅。
他甚至覺得,那冰冷的審訊椅扶手上,還殘留著上一個人絕望掙扎時留下的汗漬和體溫。
“坐下!”一個黑皮在他腿彎處不輕不重的踢了一腳。
關大胖子的腿一軟,幾乎是癱坐在了那張冰冷的鐵椅上。粗糙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薄棉褲傳來,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哐當!”
鐵門在關大帥身后被重重關上鎖死,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也仿佛隔絕了所有的希望。
審訊室里,只剩下他和兩個面無表情守在門口的黑皮狗,以及那盞孤零零的、散發著不詳光芒的燈泡。
死寂如同實質般壓迫下來,只有關大帥粗重而紊亂的呼吸聲,在空曠的房間里回響,顯得格外清晰和無助。
血腥味若有若無的鉆進鼻孔,關大帥的冷汗開始不受控制地從額頭、鬢角、后背滲出,浸透了內衣。
他知道真正的煎熬才剛剛開始,那個姓周的隊長,還有那個打自己嘴巴的、兇神惡煞的劉奎,很快就會進來,未知的恐懼在他心中環繞。
時間在死寂和冰冷的恐懼中緩慢爬行,每一分每一秒,對癱坐在鐵椅子上的關大帥而言,都像是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昏黃的燈光似乎越來越刺眼,空氣中的血腥味也越來越濃烈?;蛟S這只是他的幻覺,但是那種心理上的壓迫感卻真實無比。
關大帥肥碩的身體不由自主的在鐵椅子上扭動了一下,冷汗此時已經濕透了他內里的衣衫,粘膩冰冷的貼在皮膚上。
“哐當!”
鐵門再次被打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審訊室中格外驚心。
關大帥猛地抬起頭,如同受了驚的兔子一般。
葉晨和劉奎一前一后的走了進來,葉晨依舊穿著那件筆挺的黑色皮大衣,臉上沒有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眼神比在外面時更加冰冷,如同手術刀般掃過關大帥。
劉奎則跟在他身后半步,臉上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殘忍笑意,目光在關大帥身上肆無忌憚地打量著,仿佛在暗暗評估著從哪里下刀最為合適。
葉晨甚至沒有多看面前這個死胖子一眼,也沒有向尋常審訊那樣先來一通威嚇或問話。
他徑直走到審訊桌后,卻沒有坐下,而是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動作隨意,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昏暗的燈光下,表盤反射出一點冷光。
“嗯……”
葉晨仿佛在確認時間,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不大,但在落針可聞的審訊室里,格外清晰可聞:
“快9點了?!?/p>
他放下手腕,目光這才似乎剛剛注意到癱在鐵椅上的關大帥,但也僅僅是撇了一眼,隨即轉向門口肅立的一個手下,用那種吩咐晚餐多加個菜般的平常語氣說道:
“先招呼著,打上一個小時吧。我媳婦剛才來電話了,說家里煲了老母雞湯,難得這婆娘勤快一回,我得給面子?!?/p>
葉晨的語氣頓了頓,嘴角似乎極其細微的向上彎了一下,但那弧度里沒有任何暖意:
“要不然,晚上不讓我上床?!?/p>
這突如其來的、與審訊室氣氛格格不入的家常話,讓屋內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隨即,幾個手下的臉上都忍不住露出了想笑,卻又不敢放肆的古怪表情,氣氛詭異的輕松了一絲。當然,這輕松與關大帥毫無關系。
劉奎更是直接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走上前,很自然地拍了拍葉晨的手臂,語氣熟稔地接話道:
“還是有老婆好啊,家里有人惦記著。勾對,你趕緊回去吧,雞湯涼了,可就不好喝了。這里有我看著呢,你放心?!?/p>
劉奎轉頭看向了關大帥,臉上的笑容瞬間轉為猙獰,牙齒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寒光:
“我會讓關大老板,好好品嘗一下咱們特務科的各色點心,保準他回味無窮?!?/p>
“打上一小時”、“好好品嘗”、“點心”……這些詞匯輕飄飄地從劉奎嘴里吐出來,卻像重錘一樣砸在關大帥心上。
他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么,那是整整一個小時的酷刑折磨!皮開肉綻,筋斷骨折,生不如死!
“不……不要?。¢L官!周隊長!饒命??!我招!我什么都招!”
關大帥瞬間心理防線崩塌,涕淚橫流,掙扎著想從鐵椅上站起來,卻被冰冷的金屬和自身的肥碩禁錮著,只能發出殺豬一般的哀嚎:
“那批藥,那批藥是三江好劫來的!是他們賣給我的!我只是幫忙銷贓!我不知道是抗聯的啊!我真的不知道!饒了我吧!我愿意出錢!我愿意……”
葉晨表現的異常冷漠,他仿佛沒有聽到關大帥的哭喊,只是對劉奎點了點頭,語氣平淡:
“嗯,你看著辦,問清楚了,那批藥到底怎么來的?怎么交易的?三江好的老巢在哪?他們有多少人多少槍?關大老板還干了哪些好事?總之,一樁樁一件件都要白紙黑字的寫清楚,畫押按手印?!?/p>
葉晨一邊說著,一邊已經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回頭補充了一句,卻讓關大帥的哭嚎戛然而止:
“對了,問仔細點,尤其是他跟咱們警察廳內部,還有哪些老相識?白廳長就算了,我聽說他跟咱們機要科的魯股長走的很近,問問他們有沒有什么……特別的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