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來到黎明咖啡館之前,葉晨對顧秋妍進行了特訓,從她的衣著到打扮,再到抓住各種切入點……
只能說,葉晨對人性的洞察,已經到了一種近乎殘忍的精準。他在各個世界里穿梭花叢,見慣了形形色色的人。
貪婪的,恐懼的,癡情的,絕望的。那些經歷沒有讓他變得溫情脈脈,反而讓他練就了一雙能看穿皮囊、直抵人心的眼睛。
葉晨心里很清楚什么能打動一個人,什么能讓一個人放下戒備,什么能讓一個人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一步步走向自己設計好的位置。
對于瓦西里耶夫,葉晨的拿捏堪稱教科書級別。他從心理學層面剖析這個策略,每一個細節都在反復的推敲。
策略的第一層是相似性效應,社會心理學中有一個經典原理:人們天生會對與自己相似的人產生好感和信任,這種相似性可以是年齡、背景、興趣,也可以是某種隱秘的、只有少數人能懂的符號。
顧秋妍走進咖啡館時,梳的是俄式盤辮,這種發型在毛熊少女間流行,是塔吉揚娜.雅布隆斯卡婭自畫像里的同款。
當這個發型放在一張東方女性面孔上,產生的不是違和,而是一種奇異的熟悉感。瓦西里耶夫第一眼看見顧秋妍時,那種隱約的觸動就來自這個細節。他自己都說不清楚是為什么,但是潛意識里已經把這個陌生的女人和故鄉兩個字連在了一起。
然后是那本《安娜.卡列尼娜》,雖說不是俄文原版,但是這本書的封面是磨損的,顯然是被反復翻閱過的。
這不僅僅是一本書,更是一個信號,向所有能讀懂的人宣告:這個女人對我們的文學發自內心的喜愛,對我們骨子里那些說不清的東西,可以感同身受。
相似性效應就這樣悄然生效了,瓦西里耶夫還沒有和顧秋妍說一句話,潛意識里就已經把她歸類為自己人,至少是半個自己人。
策略的第二層是情感錨定,如果說相似性是敲門磚,那么,那首《如歌的行板》就是一把鑰匙。
柴可夫斯基的這首曲子,在毛熊人心中的地位,不亞于《茉莉花》在華夏人心中的分量。它寫的是苦難,是鄉愁,是對那片廣袤土地無法割舍的愛。
對于一個流亡異國十余年的白熊人來說,這首曲子的每一個音符都像是一根針,扎在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顧秋妍之所以點這首曲子,不是為了展示自己的音樂素養。她是在制造一個情感錨點,讓瓦西里耶夫在聽到這首曲子的時候,不自覺地把它和那種濃烈的、無法言說的鄉愁聯系在一起。
更精妙的是顧秋妍點曲的時機,鋼琴師是個清澈愚蠢的白熊年輕人,看不懂漢字紙條,手足無措。這個小小的尷尬,讓瓦西里耶夫的介入顯得自然而不刻意。
他走過來是幫忙,不是搭訕。等他看懂了紙條上的字,再看向顧秋妍時,那種好感已經帶上了一層淡淡的暖意,這個東方女人,懂我們的音樂。
琴聲響起的時候,瓦西里耶夫站在那里,仰頭聽著,嘴唇無聲的翕動。
那一刻,他想起的是什么?是彼得堡的涅瓦大街?是莫斯科郊外的白樺林?是童年時母親哼唱的搖籃曲?沒有人知道。
但是顧秋妍知道,無論他想的是什么,此時,這個男人的內心都是柔軟的、脆弱的、不設防的。
而當顧秋妍在那琴聲中抬起頭,目光與瓦西里耶夫對視,再緩緩垂下眼簾,那雙眼睛里流露的憂傷,是不需要解釋的。
瓦西里耶夫看見的,是一個同樣被這首曲子打動的人。他的潛意識會告訴他:這個女人她懂我,她和我一樣,心里藏著回不去的故鄉。
策略的第三層,是幫助顧秋妍營造出一個無威脅性的人設。光是相似和情感還不夠,要讓一個經歷過動蕩、在異國他鄉經營情報據點的老狐貍放下戒備,必須讓他感覺到這個人對他沒有威脅。
所以顧秋妍的人設,每一層都在消除瓦西里耶夫的戒心。
第一層:她不懂俄語。顧秋妍在點曲時故意用漢字,這個細節極為關鍵。它傳遞的消息是:我雖然喜歡你們的音樂,但是聽不懂你們的語言。
這意味著,如果瓦西里耶夫和他的同伙在店里用俄語商量什么事情的時候,這個女人坐在那里,只是一個安靜的背影,沒有任何的威脅。
第二層:顧秋妍表現得羞澀、溫婉、甚至有一些笨拙。看書的時候看的很慢,很多地方讀不懂。當被問到俄國朋友的時候,只說“后來她走了”,欲言又止。
顧秋妍被邀請參加沙龍時,先是眼睛一亮,然后低下頭抿嘴笑,帶著一點不確定和期待。
這些細節累積起來,塑造的是一個無害的形象,一個被毛熊文化吸引的、有些浪漫氣質的普通女人,僅此而已。
瓦西里耶夫做夢都不會想到,這個無害的女人,她的每一個眼神、說的每一句話,都經過精密的計算。
接下來是漸進式暴露,葉晨沒有讓顧秋妍第一次見面,就試圖獲取任何情報,這是最為關鍵的一點。
很多諜戰故事的失誤在于,角色一旦接觸到目標,就急于推進任務。但是真正的心理學高手知道,信任是需要時間的。第一次見面,只要能讓對方主動發出下一次邀請,這就是最大的勝利。
顧秋妍做到了,她沒有問任何關于瓦西里耶夫的事,沒有問他的過去,沒有問他的生意,沒有問他和鈤夲人的關系。
她只是點了一首曲子,暴露出一本書,編了一個似是而非的故事,然后安靜地離開。
瓦西里耶夫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被刻意接觸了,他只會覺得,今天店里來了一個有意思的客人,一個懂一點毛熊文化,看起來溫溫柔柔的華夏女人,顧秋妍走了,留下一點淡淡的印象,僅此而已。
但就只是這個印象,足以讓瓦西里耶夫在沙龍開始時,想到這個女人,足以讓他對自己的服務員說,如果那位女士來了,給她留個好位置。
所謂漸進式的暴露,第一次見面,只是讓自己被對方看見,第二次,是讓對方記住自己,第三次則是讓自己被對方信任……接下來就不急了,瓦西里耶夫想跑都跑不掉。
最后,也是最深的一層,葉晨讓顧秋妍在瓦西里耶夫面前展現的憂傷,是真的。
或者說,不是演出來的。顧秋妍不同于葉晨這樣的浸淫演技多年的老戲骨,真要是讓她去刻意地表演,在瓦西里耶夫那樣的老油條面前,是藏不住的。
顧秋妍確實在莫斯科生活過;也確實有過毛熊室友;確實在伏龍芝通訊學院的操場上看過無數次的雪落雪融;確實在離開那個國家的時候,心里有一絲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認的不舍。
當《如歌的行板》響起,當她抬起頭看向瓦西里耶夫時,那一刻顧秋妍流露的情緒,有一部分是真正屬于她自己的,那是真正的無法偽裝的,對一個再也回不去地方的復雜情感。
最高明的偽裝就是讓真相為你服務,就是本色出演。
瓦西里耶夫是條老狐貍,如果顧秋妍表現出的憂傷是假的,他遲早會看出來。但是她的憂傷是真的,只是憂傷的對象,和瓦西里耶夫自以為的不一樣。
他以為面前的這個華夏女人思念的是莫斯科,可實際上,她想念的是那個她曾經戰斗過、學習過、發誓要為之奮斗的理想。
但是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顧秋妍在曲子響起時,眼里有憂傷,而且被瓦西里耶夫看到了。
共情機制就此建立,在瓦西里耶夫的潛意識里,這個東方女人已經不是一個目標或是嫌疑人,而是可以理解自己,并且可以被理解的同類。
還有一個小小的,但不容忽視的細節,那就是顧秋妍很美。
不是那種咄咄逼人,讓人生畏的美。是那種溫婉的,柔和的,讓人愿意多看兩眼的東方女性的美。
淡紫色開衫,粉色小衫,俄式盤辮,午后的陽光……這些元素疊加在一起,構成的是一個視覺上令人愉悅的畫面。
而根據葉晨的調查,瓦西里耶夫的喜好是那種純潔美麗的女子,所以他才會對癥下藥。
光環效應在此時起了作用,人對美好的事物,天然會產生好感,而這種好感會不自覺地延伸到與這個事物相關的一切。
瓦西里耶夫覺得顧秋妍很順眼,于是就更傾向于覺得她說的話順耳,她的出現順理成章。
這看起來也許很膚淺,但人性本來就是膚淺的。葉晨聰明的地方在于,他從不和人性的膚淺作對,只是想著能不能讓這份膚淺為己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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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后,劉媽照例在樓下收拾碗筷。瓷器輕微的碰撞聲,隔著樓板傳上來,混著窗外濺起的風聲,隱隱約約的,像是某種遙遠的伴奏。
葉晨和顧秋妍一前一后上樓,他本打算去書房,再梳理一下明天的工作安排。
關大帥的案子雖然結了,但是后續的報告、與憲兵隊的對接、對高斌那邊的交代,每一樁都需要謹慎處理。
可是剛走到二樓客廳門口,他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顧秋妍沒有像往常那樣徑直回去臥室,她在客廳角落那架落了一層薄灰的鋼琴前停了下來。
顧秋妍成為這個家的女主人第二天,老魏安排人把鋼琴送來的。本打算在里面藏電臺的,可是因為消息的泄露導致哈城風聲鶴唳,無奈之下,只把鋼琴送了過來。
顧秋妍掀開琴蓋,她的手指輕輕拂過那排泛黃的象牙琴鍵,然后坐下,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第一個音符。
她彈奏的居然是《如歌的行板》?
葉晨沒有走進客廳,他就站在門口靜靜的傾聽著。那舒緩而憂傷的旋律,從顧秋妍的指尖流淌出來,像一條沉靜的河,緩緩流過這間堆滿舊家具和沉默物件的屋子。外面的風聲也漸漸低了下去,仿佛也在傾聽。
葉晨的眉毛微微蹙起。
倒不是說顧秋妍彈的不好,恰恰相反,她彈得太好了。那種好,不只是技巧上的精準,更是情感上的投入。
每一個音符都被她賦予了某種柔軟而憂傷的重量,仿佛她不是在彈奏一首曲子,而是在用琴聲訴說著什么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東西。
葉晨突然想到了剛才在飯桌上,顧秋妍說起瓦西里耶夫在鋼琴旁,仰頭聽曲時的神態:
“他看著天花板,嘴唇輕輕動著,像是在哼唱,又像是在默念什么。那一刻,他的眼睛里全是回不去的舊時光。”
葉晨當時并沒有多想,但是現在聽著顧秋妍的琴聲,他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共情,是雙向的。從演戲的角度去解析,顧秋妍入戲太深了。
葉晨設計讓顧秋妍去觸動瓦西里耶夫心里那根鄉愁的弦,讓他把顧秋妍當成是同類。
這沒問題,這是任務需要。但是葉晨忽略了一件事:顧秋妍自己,也是有過去的。
她在莫斯科生活,她在那片土地上流過汗、流過淚、有過戰友、有過夢想。
顧秋妍離開的時候,固然有投身抗戰的決絕,可是心里卻未必沒有不舍。
而那首《如歌的行板》,那本托爾斯泰的名著,那個梳著俄式盤辮,眼里有憂傷的華夏女人,這些不僅僅是給瓦西里耶夫看的,也觸動了顧秋妍自己心里某些從未愈合的舊傷。
斯德哥爾摩綜合癥。
這個詞在葉晨腦海里閃過,他知道這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斯德哥爾摩,顧秋妍沒有被當成人質挾持,瓦西里耶夫也不是綁匪。
但這種情感機制的本質是相似的:當一個人被迫長時間沉浸在某段情感里,用共情去理解另一個人的痛苦和思念,她可能會不知不覺地,開始認同那個人的世界。
尤其是,當這段情感,與她自己的某些經歷產生了共鳴。
葉晨看著顧秋妍的背影,她坐在昏暗的燈光里,肩背微微佝僂著,整個人隨著琴聲輕輕晃動。那畫面太美,也太危險。
葉晨沉默的站在那里很久,直到最后一個音符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顧秋妍沒有立刻站起身,她坐在琴凳上,雙手輕輕搭在琴鍵,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么。
葉晨轉身回去書房,換上了一身睡衣。這次他沒有刻意放輕腳步,當他再次折返回客廳時,顧秋妍已經站了起來,正要合上琴蓋。
葉晨走過去,在她身旁站定,笑著說道:
“難得碰一次鋼琴,怎么不多彈一會兒?我聽人說音樂有助于胎教,正好讓孩子接受一下藝術熏陶。”
顧秋妍被逗笑了,她略帶嬌嗔的瞥了眼葉晨,隨即問道:
“你想聽什么?我彈給你聽?”
葉晨思索了片刻,語氣難得的有些遲疑,做出一副后學末進對導師請教的姿態,輕聲道:
“其實,我閑來無事的時候,曾經胡亂涂鴉,嘗試著做過一首曲子,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入你的耳。”
顧秋妍徹底蚌埠住了,她眨了眨眼,嚴重懷疑自己聽錯了。這個家伙作曲?而且還是鋼琴曲?開什么玩笑?他不是個特工嗎?這職業跨度未免也太大了吧?
顧秋妍知道面前的這個男人很全能,他會畫畫,那副素描現在還掛在她臥室的墻上;而且他還會好幾門外語;并且還精通心理學,能把人算計到骨頭發涼的那種;甚至還會飛檐走壁,不論是夜里去與老魏接頭,還是上次去到倉庫幫忙偷換藥品。
但是這是作曲哎,而且還是鋼琴曲,他未免也太自信了吧?
顧秋妍忍不住笑了,難得用開玩笑的口吻調侃道:
“你確定?別不是給我彈一首《兩只老虎》吧?”
葉晨也沒氣惱,他只是微微彎了彎嘴角,笑容里帶著一點難得的、近乎促狹的意味:
“彈了才知道。”
顧秋妍站起身,讓出了琴凳,退到一旁的小沙發坐下,雙手抱膝,一副“我看你能彈出什么花樣”的表情。不得不說,此時的顧秋妍相比初見的時候,身上有了很多的溫度,最起碼像個活人了。
葉晨在琴凳坐下,他沒有立刻彈奏,而是垂下眼簾,調整著自己的狀態。他雙手輕輕搭在琴鍵上一動不動。
客廳里安靜極了,靜到能聽見樓下劉媽關燈回房的聲音,靜到能聽見窗外老槐樹枝條偶爾敲打玻璃的聲音。
然后,葉晨抬起手,第一個音符落下時,顧秋妍的表情就變了,她豎起耳朵認真的傾聽。
這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種旋律,不是柴可夫斯基的憂傷,不是肖邦的浪漫,不是貝多芬的雄渾。那是一串急促的、暴裂的音符,像驟雨砸在琴鍵上,像戰馬奔騰在廢墟間,像炮彈在耳邊炸裂……
葉晨的手指在琴鍵上疾速跳躍,如同暴風雨中掙扎的飛鳥,那旋律中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悲憤,有一種被逼到絕境,依然不可低頭的倔強。
恍惚間,顧秋妍,仿佛看見了斷壁殘垣,看見了硝煙彌漫的天空,看見了一個人站在廢墟上,握緊雙拳,仰天長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