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水底下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那股子陰冷勁兒不像是單純的水溫低，倒像是無數把看不見的冰挫子，順著毛孔往骨髓里鉆，要把人的魂兒都給挫成冰渣。
李山河這輩子身板經過強化，肺活量跟鐵匠鋪的風箱似的，可即便這樣，猛地嗆了一口帶著泥腥味兒的冰水，胸腔子里也是一陣火辣辣的疼。他強撐著睜開眼，渾濁的水里光線暗得嚇人，就在離他鼻子尖不到兩尺的地方，兩盞昏黃的“燈籠”正死死盯著他。
那哪是燈籠，那是活物的眼珠子！
這眼珠子里沒有什么妖魔鬼怪的陰森，只有一種來自遠古野獸的暴虐、焦躁，還有那種被困住后的瘋狂。借著冰窟窿那點微弱的透光，李山河看清了纏在自已腳腕上的所謂“鬼手”。
去他媽的水鬼！這分明是一團不知哪年哪月留下的破漁網，上面掛滿了水草和爛泥，一頭絞死在他的鹿皮靴扣上，另一頭死死掛在那龐然大物的背鰭骨板上。
真是倒了血霉，這是倆螞蚱拴在一根繩上了！
那大家伙顯然是被上面鑿冰的動靜給驚著了，這會兒正發了瘋似的往深水區鉆。那條比成年人大腿還粗的尾巴猛地一擺，卷起的水流跟鐵錘一樣，實打實地砸在李山河胸口，砸得他嗓子眼發甜。
要在上輩子，這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命。但這一世，李山河這具身軀里藏著的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狠勁兒。
“想拿老子當陪葬？你也配！”
李山河咬碎了牙關，不但沒慌，反而借著那股子要把他拖進地獄的力道，腰腹猛地一發力，整個人像只大蝦米一樣蜷了起來。右手順勢往腰間一摸，那把那是從興安嶺老獵人手里收來的手插子，刀身是用坦克履帶銷子磨出來的，此時在這渾水里劃出一道慘白的寒芒。
“給我開！”
他在心里怒吼一聲，手起刀落。
“呲啦——”
鋒利的刀刃割斷了堅韌的尼龍網繩。
腳下一松，那種被拖拽的窒息感瞬間消失。
但這還沒完。
那大家伙大概是以為李山河在攻擊它，猛地回頭，一張布滿了細碎牙齒的大嘴直接撞了過來。
李山河沒躲，反倒是一腳蹬在那個滿是硬骨板的大腦袋上，借著這股反作用力，像條入水的白條，猛地向那個透著光的冰窟窿竄去。
“嘩啦！”
水花四濺，李山河破水而出，大口喘著粗氣，那一頭濕發瞬間結成了冰碴子。
“別愣著！拿繩子！快！”
李山河沖著岸上那群已經嚇傻了的人吼道，手里還死死拽著那截割斷的網繩頭，“這是活的！不是鬼！”
岸上的彪子反應最快，一把抄起那個拇指粗的大麻繩，掄圓了扔過來：“二叔！接著！”
李山河接住繩子，迅速在手里的網繩上打了個死結，然后整個人往后仰，靴底死死抵住冰沿：“拉！給我往死里拉！”
“拉啊！”大舅老舅這會兒也回過神來了，沖上來抓住繩子。李衛東雖然摔得鼻青臉腫，也連滾帶爬地過來幫忙。
十幾個大老爺們，在這冰天雪地里喊著號子，跟拔河似的。
“一二！嘿！”
“一二！嘿！”
那繩子崩得筆直，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水底下的大家伙似乎也意識到如果不拼命就要交代了，開始瘋狂掙扎。
整個冰面都在顫抖，剛才裂開的縫隙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
“給我起！！！”
李山河暴喝一聲，那一身的腱子肉在濕透的大衣下鼓起，如同鋼鐵澆筑。
隨著這一聲怒吼，水面像是炸開了一樣。
“轟！”
一條青黑色的巨影被硬生生拖出了水面。
當那玩意兒完全落在冰面上的時候，全場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太大了！
這東西足有三米多長，那身子比家里的大水缸還粗，背上長著一排像鋸齒一樣的骨板，嘴巴尖長，尾巴一掃，直接在堅硬的冰面上砸出一個大坑。
它翻滾著，那一身鱗甲在陽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澤，那雙金色的眼睛里依然帶著桀驁。
“這……這是啥玩意兒啊？”老舅手里的繩子都掉了，嚇得直哆嗦，“這是成精了吧？”
“達氏鰉！”李山河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眼里閃爍著狂熱的光芒，“這是活化石！淡水魚王！”
就在這時，一直沒露面的姥姥被人攙扶著，顫顫巍巍地走到了冰面上。
老太太看著那條還在撲騰的巨魚，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竟然瞬間舒展開了。
她也沒嫌地上涼，撲通一聲就跪下了，點燃了三根香，對著那魚拜了三拜。
“這是龍抬頭啊！”姥姥的聲音透著一股子神圣，“這是臥龍河里的鎮河龍王，出來給咱老李家送財來了！山河這孩子，命格硬，鎮得住這潑天的富貴！”
一聽姥姥這話，原本嚇得要死的村民們瞬間炸鍋了。
這哪是災禍啊，這是瑞獸啊！
“神了！老李家這二小子真是神了！”
“騎著龍王破冰而出，這以后還了得？”
李衛東在旁邊聽得那叫一個心花怒放，剛才摔掉門牙的疼都忘了，挺著胸脯在那吹牛：“那是！也不看是誰的種！我當年……”
當晚，八道河子像是過大年一樣。
李山河親自動刀，當眾開了這條重達八百多斤的魚王。
當那一肚子足有幾十斤重的、像黑珍珠一樣晶瑩剔透的魚子醬被掏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只知道咽口水，卻不知道這玩意的價值。
但李山河知道。
他用手指蘸了一點那極品的魚子醬，放進嘴里。那一股子咸鮮瞬間在舌尖爆開，帶著一種像是要把人融化的濃郁回甘。
“這玩意兒，在老毛子那邊，一勺子就能換一輛摩托車。”李山河瞇著眼，看著那一盆子黑金，嘴角勾起一抹野心勃勃的笑。
“安德烈……這份敲門磚，我看你怎么拒絕。”
他在心里盤算著，這不僅是美味，更是通往那個龐大紅色帝國權力核心的鑰匙。
“當家的。”田玉蘭端著一碗熱姜湯湊過來，眼神里滿是崇拜和后怕，“剛才嚇死我了……這魚，真能換那么多錢？”
“不僅是錢。”李山河接過姜湯一飲而盡，一把摟過媳婦那軟乎的身子，也不顧旁邊還有人看著，低聲在她耳邊說道，“這魚吃了還大補呢。今晚回去，讓你見識見識，啥叫真正的龍精虎猛。”
田玉蘭臉瞬間紅透了，卻沒躲開，只是輕輕在他腰上擰了一把：“沒個正經……姥姥還在那看著呢。”
不遠處，姥姥看著這一幕，又看了看那條已經被分得差不多的魚骨架，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精光。
這小子的運道，那是連這老林子的山水都壓不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