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五的餃子剛吃完。兩輛車的排氣管就開始突突冒黑煙了。
這一趟回娘家,那是滿載而來,滿載而歸。
只不過來的時候裝的是糖果,煙酒。回去的時候,后備箱里塞滿了凍得梆硬的大魚肉。還有好幾壇子姥姥親手腌的酸菜。
李衛(wèi)東這會兒正圍著那輛大紅旗轉(zhuǎn)悠。一會兒踢踢輪胎,一會兒擦擦后視鏡。那模樣,比特務接頭還鬼祟。
“爹,你這是跟車輪胎相面呢?”
李山河靠在門框上。嘴里叼著根牙簽,似笑非笑地看著親爹。
“咋的,怕半路爆胎啊?”
“去去去!小孩子懂個屁!”
李衛(wèi)東嚇了一激靈。趕緊直起腰,裝模作樣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這是檢查車況!這一路山道不好走,萬一把你姥給的酸菜顛灑了,你媽不得吃了我?”
李衛(wèi)東一邊說,一邊用眼角余光偷偷瞄了一眼備胎的位置。
那里面,可是藏著他全部的小金庫。還有幾張沒舍得花的外匯券。
這錢他用報紙裹了三層。又用塑料布纏了五層。最后塞進了備胎的內(nèi)膽縫隙里。
他覺得自已這招叫燈下黑,神仙難防。
殊不知,在車的后座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扒著車窗,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李山霞手里攥著一把大白兔奶糖。那是李山河剛給的。
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那笑容讓李山河看了,都覺得后背發(fā)涼。
“四妮兒,笑啥呢?跟個小狐貍似的。”
李山河拉開車門坐進去。順手捏了捏小妹的臉蛋。
“二哥,你說爹要是變成了窮光蛋,會不會哭啊?”
李山霞一邊剝糖紙,一邊奶聲奶氣地問道。
“他哭不哭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要是你敢在車上搗亂,媽肯定會讓你哭。”
李山河沒太當回事,發(fā)動了車子。
車隊在雪原上狂奔。卷起漫天的雪沫子。
這一路,李衛(wèi)東那是心情大好。一邊開車一邊哼著打虎上山。
想著等到家了,找個機會把私房錢轉(zhuǎn)移到只有自已知道的耗子洞里。
以后想抽華子抽華子,想喝茅臺喝茅臺。那是何等的逍遙。
然而,就在車隊剛進朝陽溝村口。還沒等停穩(wěn)的時候,變故發(fā)生了。
“哎呦!我的肚子!”
后座上一直安安靜靜的李山霞突然一聲慘叫。整個人順勢往旁邊一歪,正好倒在了副駕駛王淑芬的肩膀上。
“咋了?咋了這是?”
王淑芬嚇了一跳,趕緊回頭。
“是不是吃壞肚子了?”
“媽……我疼……”
李山霞皺著小眉頭。那眼淚說來就來,演技堪比影后。
“爹剛才開車太猛了,顛得我難受……而且……”
“而且啥?”
李衛(wèi)東把車一停,也緊張地回頭看。
“閨女,爹這車開得挺穩(wěn)啊?”
“爹你在車上罵娘!”
李山霞突然指著李衛(wèi)東,語出驚人。
“啥?!”
李衛(wèi)東和王淑芬同時瞪大了眼睛。
“我沒罵啊!這孩子咋說胡話呢?”
李衛(wèi)東冤枉得都要六月飛雪了。
“你罵了!你在心里罵的!”
李山霞小嘴一撅,開始放大招。
“你剛才在那備胎跟前嘀嘀咕咕的。說媽是母老虎,管錢管得嚴。還說你把翻身做主的錢都藏備胎里了。還說什么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間,豈能郁郁久居人下!”
轟隆!
這一句話,威力堪比那天在灶坑里炸響的雷子。
現(xiàn)場死一般的寂靜。
李山河坐在后車里,看著前面的戲碼。忍不住把額頭抵在了方向盤上。
這哪里是漏風的小棉襖啊。這簡直就是黑心棉做的防彈背心,專防親爹啊!
王淑芬那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了下來。
那股子殺氣,比這外面的北風還冷。
“李,衛(wèi),東!”
王淑芬咬著后槽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窟窿里蹦出來的。
“媳婦!老婆!冤枉啊!這孩子瞎說的!”
李衛(wèi)東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甚至都沒想明白,這四妮兒是咋知道備胎里有錢的。
“是不是瞎說,卸下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王淑芬根本不聽解釋,推門下車。
“彪子!過來!把這備胎給我卸了!”
李山峰正叼著根煙看熱鬧呢。一聽這話,屁顛屁顛地拿著扳手就過來了。
“好嘞!我就說這備胎看著有點鼓,像是懷了崽子似的。”
“老三!你個吃里扒外的玩意兒!”
李衛(wèi)東絕望地喊道。
但在王淑芬的威壓下,沒人敢給李衛(wèi)東求情。
嘎吱,嘩啦!
隨著備胎被撬開,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報紙包掉了出來。
再一拆開,那大團結(jié),還有那花花綠綠的外匯券。在這雪地里那是相當刺眼。
“哎呀!錢!”
李山峰不知道從哪竄出來的。一個惡狗撲食就撲了上去。
“好多錢!都是我的!”
“李衛(wèi)東,你還有啥說的?”
王淑芬手里捏著那一沓錢。那眼神能殺人。
“那……那是……那是給山河存的媳婦本!”
李衛(wèi)東做著最后的掙扎。
“二哥都好幾個媳婦了,還存啊?”
李山霞坐在車座上,晃蕩著小腿,補了最后一刀。
接下來的場面,那是相當?shù)臍埲糖已取?/p>
堂堂穿山豹,被自家媳婦揪著耳朵。從村口一直罵到了家門口。
那慘叫聲,連村里的狗都嚇得不敢叫喚。
晚飯桌上。
李衛(wèi)東鼻青臉腫地跪在炕梢剝蒜,一臉的生無可戀。
而李山霞則坐在王淑芬懷里。面前堆滿了作為檢舉大義滅親獎勵的各種零食。
還有那從李衛(wèi)東私房錢里抽出來的五張大團結(jié)。
“這孩子,打小就聰明,隨我。”
王淑芬摸著閨女的頭,一臉欣慰。
李山河看著這一家子活寶。心里既好笑又無奈。
這老李家,真是沒一個省油的燈。
吃過飯,李山河把彪子叫到了屋外。
李山河遞給彪子一根煙。
“說正事。咱又要走了。”
“二叔,這么急?不是說出了正月再走嗎?”
彪子有些詫異。
“等不及了。”
李山河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電報紙。這是他剛回來時,二楞子通過特殊渠道送過來的。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俄文,翻譯過來就是:鷹已離巢。速來。有大魚。
“鷹……”
李山河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在那個年代的黑話里,鷹指的可不是一般的貨物。那是天上飛的大家伙,飛機。
而大魚,意味著這次的交易規(guī)模,可能會超乎他的想象。
“那安德烈這老毛子靠譜嗎?”
彪子問。
“靠譜不靠譜,去了才知道。”
李山河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滅。
“但這塊肥肉,咱們必須得咬下來。這不僅是錢的事。這批貨要是能弄回來,咱們國家的腰桿子都能硬三分。”
“那就干!”
彪子也不廢話。
“俺這就去搖人。范老五那小子最近在溫柔鄉(xiāng)里泡得骨頭都酥了,得讓他緊緊皮。”
“記住了,這次帶上真家伙。”
李山河拍了拍腰間。
“那邊的水,比臥龍河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