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回府時，暮色漫過朱紅府門，廊下掛起的羊角宮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驅散了夜的微涼，也映得庭院中那株老桂樹的枝干愈發蒼勁。
他屏退左右隨從，獨往西側暖閣而去。
長孫渙獨自待在房中，只伴著一盞孤燈翻書，神色間似有幾分倦意。
長孫無忌掀簾而入，長孫渙連忙放下書卷，起身行禮，“見過阿爺。”
“免禮。”長孫無忌說著走到案邊坐下，目光淡然地掃過案上攤開的《禮記》。
長孫渙垂首立于案側，輕聲道：“阿爺有何訓教，孩兒敬聽。”
“你坐。”長孫無忌瞥了他一眼，緩聲問道：“你今日可見過閻侍郎家的小姐？”
長孫渙聞言一怔，隨即點頭：“是遇見過，在錦繡坊門口。”
“你們是如何相識的？”
長孫無忌知道閻婉是把李元昌錯認成了魏王殿下的時候，便料定長孫渙與這閻婉，定是早有交集，絕非偶然撞見那般簡單。
長孫渙眉宇間帶著幾分疏離，垂首斂目，緩緩說道：“東宮彌月宴的那日，她帶著侍兒亂走，誤闖了宜春殿。適時我與漢王在庭院小坐，正好要去東華廳，便與她同行了一段路。”
“哦。”長孫無忌聞言，眉頭微微蹙起，身體微微前傾，追問道：“你看這位閻小姐品性如何？”
“品性？”長孫渙撩眼皮向上望了一眼，阿爺突然這問是什么意思？該不會想給自已牽紅線吧？
長孫渙深吸一口氣，語氣稍顯不悅地說道：“此女毫無教養，行事張揚跋扈，不知禮數且不顧廉恥。”
長孫渙一句話把閻婉給形容得半文不值，這樣的女子莫說不配稱為閨閣千金，簡直可以直接沉塘了。
倒不是長孫渙有多厭惡閻婉故意這么說，長孫渙只是看閻婉素質不高、行事荒唐，才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多看了她兩眼。
現在聽阿爺忽然問起她的品性，生怕阿爺誤會了什么，他只是愛看笑話，可不想成為笑話，于是趕緊把一肚子好詞都掏出來奉上，必須要嚴肅認真地把自已的態度表達得清清楚楚。
長孫無忌靜靜地聽著，神色晦暗不明。
他今天感覺得到閻婉有攀龍附鳳的心思，別人眼里她有多么不堪一點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自已覺得自已仙女下凡。
更重要的是皇帝好像對她態度很好，無論她怎么無禮，皇帝始終就不曾有一絲慍怒，莫非皇帝覺得閻婉跟李泰般配？
論品貌她是配不上李泰的，娶那么個玩意兒放家里不夠鬧心的。
李泰若是真的肯就藩，說什么也不能同意這樁親事，孩子離京遠走就夠苦了，媳婦怎么也得娶個端莊賢良的。
李泰若是言而無信，他非賴在京中不走的話，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得把這樁親事給他鎖死。
閻婉絕對是不可多得的極品，像她這么離譜的可不好找，別說官宦之家，就是富裕點的田舍翁家里都沒有。
哪怕沒讀過書，家里但凡有個正常人好好教導，也不至于愚頑至此，蠢得無可救藥。
李泰娶了她，肯定會家宅不寧、雞飛狗跳，他心氣不順也就沒精神琢磨奪嫡的事了。
“唉。”長孫無忌輕輕地嘆了口氣，想起李承乾不由得心里又是一陣堵得慌。
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問題，李承乾變得越來越不聽話了，孩子長大有了自已的主見倒也正常。
只是說不清李承乾是怎么回事，他的主見總是跟自已相左。
以前跟他說什么，哪怕他不愿意，好歹也會乖乖地應諾，現在他連表面文章都不做，居然時常的頂撞自已。
有時候被他氣得真是恨不能把他這個太子給廢了，可生氣歸生氣，十幾年的心血哪舍得一朝放棄？
不成器還可以教育，太子的位置可不能隨便換人，也實在沒人可換。
李泰看起來比他溫和，骨子里一樣是個倔強的貨，他們兄弟倆的區別不過就是，一個跟自已當面硬剛，一個跟自已陽奉陰違。
“孩兒沒有說謊，”長孫渙見父親臉色不好，以為是懷疑自已的話。
他趕緊補充道：“那位閻小姐粗野無狀又自作聰明，實是荒謬之極，不知閻侍郎那般溫雅謙和之人，怎么會教育出這樣的女兒來。”
“呵，這一點不奇怪。”長孫無忌輕笑道：“她自幼失母，是在祖母跟前長大的，她那祖母是周宣帝宇文赟的胞妹清都公主。”
“怪不得。”長孫渙點了點頭，清都公主可不是一般的老太太，那是滿京聞名的瘋狗牌老字號貴婦。
宇文家這基因一點沒浪費，全都傳到閻婉身上去了，宇文赟雖然當皇帝的時間不長，壽命也短，才二十二歲就駕崩了，但是人家在帝王史上可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要說宇文赟有什么特點，那就三個大字“不著調”，非要給他貼個標簽的話，那就是“叛逆”。
他干的事沒有一件是正常人能干得出來的，清都公主的性情跟他相差無幾，這幾十年可把閻家折騰了個夠嗆。
燭光在長孫無忌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他起身說道：“你才回府來，早些歇著吧，這書不必緊著讀。”
長孫無忌把東宮課業排得連喘氣的縫隙都不給留，本來是想借此制服太子，沒想到反把自已的兒子給累了個發昏。
“是。”長孫渙急忙站了起來，躬身施禮道：“送阿爺。”
長孫無忌不急不徐地走了出去，望著庭院中搖曳的樹影，輕輕地揉了揉太陽穴，這一天又是進宮賞畫，又是到閻家看浮雕，真是好生乏累。
不過那六駿浮雕的確夠震撼，皇帝激動得當時給每一匹神駿都題了一首詩，還讓人把這塊巨大的浮雕安置到昭陵。
長孫無忌的嘴角慢慢地上揚起一個微笑的弧度，皇帝得了好東西第一時間就想著往昭陵送，可見小妹在他心里的地位是何等的牢不可破，這就是長孫家族長盛不衰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