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絳解開，畫軸垂落，映入眼簾的，是一幅尺幅不大的彩鉛畫。
畫中并非人物，而是宮墻一角。
朱紅的宮墻覆著薄薄新雪，墻角數(shù)枝紅梅凌寒怒放，花瓣嬌艷欲滴，積雪壓彎了虬勁的枝干，卻更襯得那紅梅傲骨錚錚。
雪片似乎還在飄零，畫得極為精細(xì)寫實，連梅枝上的冰凌、墻頭瓦當(dāng)?shù)募y路都清晰可辨。
構(gòu)圖疏密有致，留白恰到好處，一股清冷又生機勃勃的意趣撲面而來。
殿內(nèi)靜了一瞬。
隨即，驚嘆與贊譽之聲如潮水般涌起。
“妙啊！魏王殿下筆力堪稱神境！”御史大夫馬周率先撫掌，“一幅畫竟能如此傳神！這雪意，這梅魂，躍然紙上！”
“布局精妙，氣韻生動！”大理寺少卿戴胄接口道，“紅梅白雪，朱墻素裹，色彩對比鮮明而不失雅致，更難得這份寫實功夫！”
“何止寫實，更見風(fēng)骨！寒梅傲雪，凌霜獨放，此乃君子之德，王者之姿啊！”又有人引申開去，將畫意拔高。
贊譽之聲此起彼伏，卻無一人提及半點旖旎情思。
這分明是一幅意境高遠(yuǎn)、技法純熟的寫生佳作，與閨閣情愛、私相授受全然無關(guān)。
畫上除了角落一方小小的“魏王泰”印鑒，并無只字題詩。
李承乾徹底怔住了。
他幾乎懷疑自已眼花，用力眨了眨眼，畫上依舊是那幾枝傲雪紅梅，而非他記憶中房遺月執(zhí)卷凝思的側(cè)影。
這……這是怎么回事？他猛地轉(zhuǎn)頭看向身側(cè)的李泰，眼底的錯愕與驚疑，幾乎要溢出來。
李泰依舊噙著那抹淡笑，坦然接受著眾人的夸贊，甚至微微頷首向幾位出聲的大臣致意，仿佛這一切再正常不過。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目光在畫上停留片刻，又緩緩掃過殿下神色各異的眾人，尤其是在李承乾那難以掩飾錯愕的臉上略作停頓，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疑云，最終化為平靜的欣賞。
看高明那表情，分明這畫不符合他的預(yù)想，是青雀本就對房遺月沒有情愛的心思出乎于他的意料之外，還是這畫被調(diào)換了？
“果然精妙。青雀于此道，確是用了心的。”他淡淡評價了一句，并未多言，便示意陳文將畫掛起。
宴席繼續(xù)，絲竹管弦又忙了起來。
李承乾卻如坐針氈，他勉強應(yīng)付著周圍的敬酒與寒暄，目光卻總?cè)滩蛔☆┫虬踩蛔匀舻睦钐?/p>
好不容易捱到皇帝更衣暫離的間隙，他再也按捺不住，迅速湊到李泰身邊，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驚疑與急切：“惠褒，那畫怎么回事？”
李泰從容地與他碰了杯，借著寬袖遮掩，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今早換掉的。”
李泰眼風(fēng)飛快掃過四周，確認(rèn)無人特別注意他們，才用更低的嗓音道：“我去洗臉的時候在殿門遇上了房玄齡，他說是當(dāng)眾獻(xiàn)畫對遺月清譽有損，我便讓云海帶他到畫室隨便選一幅。”
“你倒好說話。”李承乾左右掃了兩眼，笑道：“正好免了一場尷尬，早上就因為這事才跟阿爺慪氣的。”
“因為這事？”李泰滿腹狐疑地望著李承乾。
李承乾低了低頭，不跟他對視，聲若蚊蠅般地說道：“我求阿爺給你們賜婚，阿爺說我，”
李承乾說著又湊近些，對著他附耳低語：“阿爺懷疑我故意的，把我比做鄭莊公。”
李泰聞言忍不住嗆得直咳嗽，李承乾微怔，怎么了這是？一句話就嚇著了？
李泰緩了一會兒，憋不住笑地拉了李承乾一把，趴他肩上對他耳語：“阿爺也這么說我的，說你不管犯什么錯，我都替你說話，就是為了縱你小錯變大患，你要是被廢了，我便坐享其成。”
李承乾一把推開李泰，滿臉都是無奈，這是個什么爹？
但凡這話不是親爹說的，李承乾白天聽到，那人就活不到晚上，若是晚上聽到的，那人肯定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你不生氣嗎？”李承乾有幾分納悶地看著李泰，自已被氣得都要爆炸了，他怎么笑嘻嘻的？
“生什么氣？還不許人說實話了？他又不是故意矯情。”李泰笑吟吟地端起酒杯，“他真是這么想的，而且一定想了很久，實在憋不住了才說出來的。”
“他若是矯情我倒不生氣了，親父子他居然不信咱倆？”李承乾越想越傷心，他真的做不到像李泰那么云淡風(fēng)輕。
“你拼命都拿不到手的東西，別人輕而易舉的就擁有了，你能接受得了嗎？”
李泰坦然自若地晃著手中的酒杯，慢悠悠地說道：“接受不了就會質(zhì)疑，從不信到相信再到堅信，這是一條漫長的路，急什么？”
李承乾伸手奪下李泰手中的酒杯，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冰涼的酒液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的煩悶。
他定定地盯著李泰看了片刻，忽地笑出了聲，又輕輕地?fù)u了搖頭，嘆道：“就阿爺猜忌心這么重的人，也就你能忍，我感覺我早晚能瘋。”
“人的本性就這么難以改變嗎？”李泰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光芒，輕聲道：“上輩子的跟頭摔得還是太輕了，是吧？”
“我倒無所謂，我只是想不明白。”李承乾提壺續(xù)酒，又遞給李泰一盞茶。
“上輩子我處處跟你作對，你經(jīng)商打通了絲綢之路，官做到了國策將軍，這輩子我用力幫你，卻越是托舉越是下滑，你反倒落得無職無權(quán)、束手束腳，甚至連跟房家聯(lián)姻，阿爺都不允，你說這是為何？”
李承乾這無盡的挫敗感，難道自已是個職業(yè)幫倒忙的？沒有自已，李泰能混得很好，有了自已的幫助，反起了負(fù)作用。
“區(qū)別就在你身上啊。”李泰沒理會李承乾，而是徑直說道：“服馬若是無力，自然要用驂馬代替它，服馬若是有力，驂馬便可有可無了。”
李泰很清楚，除非李承乾自已墮落下去，否則誰都沒辦法撼動?xùn)|宮的地位，所以這一世他真的不爭，因為李承乾不可能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