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臺寺的禪房內,燈燭只燃了小小的一盞,暈開一團昏黃的光圈,勉強驅散著山寺夜間的清寒與孤寂。
李世民斜臥在臨窗的矮榻上,身上搭著一件玄色外氅,并未入睡。窗外月色清冷,透過窗欞,在光潔的地磚上投下疏落的枝影。
手中捏著一封剛剛由暗衛呈上的密報,紙張在指間顯得單薄,上面的字跡卻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
燭火跳動,映著他半明半暗的臉,眉宇間白日祭陵時的疲憊與哀戚尚未完全散去,此刻又覆上了一層更深的沉凝。
信上的內容并不冗長,記錄的就是這些天太子和魏王的日常。
李世民清晰地記得,賞畫宴的第二天早上,太子李承乾忽然請自已給李泰賜婚,又要弄什么國策府讓李泰做國策將軍。
讓他隨便研發日用器具不算,還準他研發軍械,并且給他在朝廷體系之外單開一套官僚系統的權力。
這么離譜的要求,怎么可能答應?
那個早晨父子倆大吵了一場,鬧得極不愉快,以為太子會鬧脾氣跟自已冷戰很久,沒想到早飯過后沒多久,他居然過來向自已請罪,主動承認了錯誤。
李承乾有多高傲,沒人比李世民更清楚,想讓他認個錯,那簡直難比登天。
他肯向自已認錯,一定是長大了,知道心疼老父親了。
李世民高興的連北都找不著了,在賞畫宴上當眾賜給他一圍玉帶,并賞了東宮所有屬官。
生恐李泰勢大,特意連提都沒提李泰一嘴,更別說半點封賞了。
這事李泰是真沒想心里去,從來對他這個爹就沒什么指望,所以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失望。
這事倒是讓李世民心里挺別扭的,當李泰的面他是什么漂亮話都說過,連太子之位都許諾出去了,動真章的時候,卻連一個銅板都沒給。
他萬萬沒想到,李承乾去向他認錯居然是李泰跪求來的結果。
“跪求……”李世民無聲地咀嚼著這兩個字,指尖無意識地在信紙上輕輕摩挲。燭光在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中跳躍,映出里面翻涌的思緒。
他想起白日里,墓道口前那兩個并肩長跪、默契停留的身影。
當時只覺是兄弟情深,此刻在密報冰冷字句的反襯下,卻陡然有了別樣的意味。
李泰為何要跪求承乾來向自已認錯?是單純為了調和父子矛盾,不愿見兄長與父皇離心?還是……另有考量?
李世民閉了閉眼,腦中飛速掠過近來種種:李泰對雉奴以及兩個皇妹照料得無微不至;與太子之間日益明顯的親近;沉浸于編書一事,在朝堂上愈發低調、幾乎不涉足具體政務。
這孩子,究竟是真的無心那個位置,只想做個安分輔佐兄長的賢王?
還是心機深沉到了連自已都險些瞞過的地步,以退為進,以“不爭”為爭,一步步更牢固地綁定太子,積累著看不見的力量?
若是前者,這份兄弟情誼固然可貴,但其對太子的影響力,是否已有些過了頭?儲君過于依賴某一位皇子,并非國家之福。
若是后者……李世民的眼眸在陰影中銳利地瞇起,那這份隱忍與謀劃,就太過可怕了。
他將密報緩緩湊近燭火,火舌舔舐紙角,迅速蔓延,很快將其化為一小撮蜷曲的灰燼,輕輕落在榻邊的銅盂里。
做完這一切,他并未立刻躺下,而是維持著斜倚的姿勢,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瑤臺寺坐落在昭陵腳下,此刻萬籟俱寂,唯有山風穿過松林,發出持續的低嘯,如同亙古的嘆息。
“陛下”陳文抱著拂塵,微躬身,小聲說道:“長孫司空求見。”
李世民的聲音聽不出什么情緒,只淡淡地開口道:“讓他進來吧。”
門扉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長孫無忌側身而入,反手又將門輕輕掩上,隔絕了外間微涼的夜風。
他已換下了白日莊重的祭服,著一身深青色的常服,他行至榻前約五步處,停下,依禮深深一揖:“臣長孫無忌,參見陛下。”
李世民終于將目光從窗外收回,燈火在長孫無忌臉上跳躍,照出他明顯憔悴的面容和眼角隱約未消的紅痕。
“免禮,坐吧。”李世民的聲音比方才多了些溫度,但依舊透著倦意,“這么晚了,見朕何事?”
“白日祭禮,見陛下哀慟過甚,實在憂心陛下圣體。”長孫無忌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他頓了頓,喉頭滾動了一下,“故而冒昧前來,想陪陛下說說話。”
“輔機”李世民依然斜倚在軟榻上,輕輕地嘆了口氣:“高明和青雀這倆孩子做什么事也不提前和我說一聲,陵前哀慟尚能忍,一進這寺門,”
李世民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柔軟交織的復雜情緒。
他微微抬手指了指禪房外幽深的回廊與殿堂,指尖似乎有些無力。
“陛下”長孫無忌看皇帝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他的心也為之一顫,哽咽著說道:“臣也深為震驚,這滿寺竟然到處都是小妹的塑像,每一尊都那么鮮活。”
“鮮活得令人恍惚。朕方才從回廊走過,竟覺得她只是站在那里,等著朕走過去說句話。”
李世民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一直刻意維持的平靜終于裂開了一絲縫隙,露出那份猝不及防被觸動的痛楚。
“惠褒這孩子,心思細膩。”長孫無忌的聲音放得更緩,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溫和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惋,“他建此寺為母追薦冥福,自然是至誠孝心。只是這寺址的選擇,殿堂的規制,乃至這滿寺的塑像形貌,恐怕都非無心之舉。”
他略作停頓,抬眼望向李世民,目光懇切而帶著撫慰的意味:“他即將就藩,遠離京師。留下這座瑤臺寺,想來也是盼著能借此撫慰陛下追思之苦。山水形勝在此,音容笑貌亦在此,陛下若思念皇后時,便有個可憑吊追懷的去處,不至于無處寄托。”
“嗯。”李世民輕輕地點了點頭,忽然他點著的頭頓住了。
渙散的目光倏然凝聚,如同被什么尖銳的東西刺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頭,視線精準地鎖住長孫無忌的臉,眉峰幾不可察地蹙起,還帶著一絲被意外觸動的愕然,“你說他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