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1章 禍水北引
聽到李林的話,胡巴眼皮抬了抬。
眼睛里之前那股子狠勁淡了些,換上了一絲精明。
他略作沉思點了點頭,嘴角此刻甚至微微泛起一絲弧度:“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越是眼皮子底下的地方,他們越容易燈下黑。”
“從這兒摸回去,也就不過五六百米而已,轉幾個巷子就到。”
“最危險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那幫東洋兵和特務,剛把那片翻了個底朝天,警戒肯定最松。”
“肯定不會想到我們會返回去!”
碩大這里,胡巴頓了頓。
他的眼中兇光閃爍:“說不定,還真能找到機會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撕開個口子溜出去!”
打定主意之后,兩人不再猶豫。
求生的本能暫時壓過了二人之間的一切猜忌。
趁著夜色未散,憲兵巡邏的間隙,兩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滑出廢棄的染坊后門,貼著墻根陰影,在姑蘇的小巷里快速穿行。
李林對這片街區顯然下過苦功,哪里拐彎,哪里有小門,哪里墻頭矮,心里門清。
而胡巴表現出來的水平,也讓他刮目相看!
從染坊出來之后,不管李林怎么變換速度,胡巴都完全能夠更上。
不僅如此,胡巴還能時刻注意到周圍的情況,甚至還有意無意和李林始終保持著既能互相照應、又不至于被暗算的距離。
五六百米的路程,面對人數眾多的憲兵,他們足足用了兩個多小時,才回到了最初落腳的那個小院。
這個院子不大,正房加兩側廂房,原本的主人早就逃難去了,被李林用假身份租了下來。
之前梁仲春的人已經來搜過一遍,屋里被翻得亂七八糟,值錢不值錢的散了一地,一片狼藉。
兩人翻墻而入,輕車熟路鉆進正房。
李林仔細檢查了門窗和幾個隱秘的藏匿點,確認沒有新的翻動痕跡和監聽設備,才稍稍松了口氣。
“看來他們真以為這兒干凈了!”李林小聲說道。
胡巴沒接話,他走到門口,順著門縫朝遠處看了看。
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院子外的情況,遠比他們想象的嚴峻。
之前如挨家搜查的憲兵和特務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森嚴、更加系統的包圍。
巷口和主要通道,被沙包臨時構筑了工事,每個街口都站著五六個持槍的士兵。
“看軍服,外面圍著的,清一色是第六十師團的步兵。”
胡巴聲音冷冰,“這些巡邏的,是憲兵隊和和特務”
小林新男和梁仲春這次是下了血本,鐵了心要把咱們困死在這兒。”
李林也湊到門縫邊看了看,臉色難看。
他原以為殺個回馬槍能鉆到空子,沒想到梁仲春和第六十師團根本不給機會,采取的是最笨、也最有效的鐵壁合圍。
搜查過的區域并未開放,外圍的戒備更加森嚴。
“看樣子,他們這一次是下了狠心了!”
“不把我們找出來就不打算開放……”李林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他強忍著心中的焦躁:“甚至還想把咱們活活困死、餓死!”
簡單的抱怨了幾句,認清楚了當前的形勢,兩人很快就鎮定下來。
最壞的情況已經擺在面前,他們再抱怨也沒有用。
李林回到屋子里,在滿是灰塵的椅子上坐下,扯了扯嘴角:“不管怎么說,這兒暫時比其他地方強!”
“他們就算重新細查這篇區域,也得等個一兩天。”
“有這時間,我們還是能夠想出辦法的!”
說完這些,李林看向胡巴。
他想了想說道:“咱們現在養精蓄銳為重!”
“現在眼看天就要亮了,肯定不能行動,還是等天黑之后,再找機會。”
“這包圍圈看著嚇人,我就不信沒個換崗吃飯拉屎的時候!”
胡巴點了點頭,這和他想的一樣。
硬闖是下下策,觀察、等待、尋找破綻,才是他們接下來應該做的。
“接下來輪流值班吧!”
胡巴言簡意賅,“你先還是我先?”
李林倒是爽快,他指了指外面:“我先盯著,你去里面瞇一會兒。”
“放心,在出城之前,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胡巴看了他一眼,沒再推辭,轉身進了里間。
他和衣躺在冰冷的床上,眼睛半瞇著,雙手抱在胸前,手槍握在手里。
沒過多久,里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幾乎在門軸發出細微聲響的同時,胡巴手中黑洞洞的槍口已經對準了門口,手指扣在扳機護圈上,眼神冰冷。
李林剛邁進一只腳便停了下來。
他的臉上沒什么意外,反而有點嘲笑和不齒。
“反應挺快!”
李林撇撇嘴,隨手將懷里兜著的幾個青黃色琵琶果扔了兩個到床上。
“院子里那棵老琵琶樹結的,沒毒。”
胡巴沒去碰那果子,槍口也沒放下。
他起身看了一眼李林,只是冷冷道:“我勸你最好別動什么歪心思。”
“眼下這局面,我死,你也活不了。”
“動靜鬧大了,誰都走不掉。”
李林嗤笑一聲,自己也靠門框坐下,拿起一個琵琶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放心,在你幫我逃出去之前,我舍不得你死!”
李林嚼著酸澀的果肉,含糊說道,“倒不是怕了你這把槍,只不過是不想替你陪葬而已!”
“不過,這話我也還給你,咱們之間的賬,等出了姑蘇城,再慢慢算。”
“在這之前,你最好也管住自己的手!”
胡巴盯著他看了幾秒,終于慢慢垂下槍口。
他拿起一個琵琶果,也咬了一口。
他沒再說話,重新躺下,背對著門口,但全身的肌肉依舊緊繃。
李林也不介意,轉身回到院子里,繼續盯著外面的動靜!
同一時刻,姑蘇站。
小島元太臉上難得帶著一絲明顯的笑意,快步走進沈飛的臨時辦公室。
他隨手將一份審訊記錄放在桌上。
“和藤君,終于有所突破了!”
小島元太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興奮:“就在剛才,姑蘇站里終于有人扛不住壓力,開口了!”
沈飛立刻放下手中的筆,拿起記錄迅速翻看了一眼。
上面是一個姑蘇站低級文員的供詞,指認之前曾在站里偶然見過一個臉上帶疤的“張參謀”,和李林有七八分相似。
看到“臉上帶疤”幾個字,沈飛眉頭緊蹙。
“小島君,”沈飛放下記錄,手指在“帶疤”二字上點了點,“這份口供……分量還不夠啊!”
小島元太臉上閃過一抹無奈。
他攤了攤手說道:“和藤君,這已經是指向性很明確的線索了!”
“那道疤,八成是李林為了掩人耳目做的偽裝!”
“我們只要……”
不等小島元太說完,沈飛便抬手打斷了他。
他臉色比剛才更加嚴肅:“小島君,我知道你的意思。”
“但這‘七八分相似’和‘臉上帶疤’,太容易被駁倒了!”
“天下相貌相近的人這么多,李師群只要咬死不知情,或者說那是另一個確有‘張參謀’其人,我們這點線索,根本釘不死他。”
說到這里,沈飛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
他的語氣中有些擔憂:“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多!”
“金陵那邊有想保李師群的人,派遣軍司令部那邊,要的是確鑿的、無法翻案的通敵證據,而不是這種模棱兩可的關聯。”
“如果遲遲拿不出鐵證,壓力就會轉到我們這邊。”
小島元太聽明白了沈飛的擔憂,他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凝重了幾分。
“我們不僅要坐實李林和姑蘇站有關,更要找到李師群本人與敵人勾結的直接證據!”
“比如……他通過李林與五號,甚至更上層聯系!”
沈飛轉過身,目光深邃:“這才是能真正扳倒李師群,也讓派遣軍司令部下定決心、杜絕后患的關鍵。”
小島元太深吸一口氣,感到肩上的壓力陡然增加。
他想了想說道:“和藤君,只要有了突破口,接下來肯定會有突破的!”
“我們的人正在加大審訊力度!”
“李師群那天在所有手下面前威信掃地,姑蘇站現在人心渙散,我相信用不了多久,會有更多人開口,提供更具體的線索。”
“另外,對五號那兩起爆炸案的調查也在同步進行,如果能找到爆炸物來源與李師群勢力的關聯……”
就在二人說話的時候,門外了一陣獨特的腳步聲。
梁仲春拄著拐杖走了進來。
“沈飛老弟!小島君!”
梁仲春端起水杯,“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
“我剛從城南那邊回來,又調整了一下部署!”
梁仲春臉上帶著幾分自得,他笑著說道:“想到昨天那油紙包,我讓人把城南所有通往城外河道的水閘、暗渠出口,全他媽給用粗鐵柵欄封死了!”
“我看那兩個王八蛋還敢不敢打水路的主意!”
“敢游?撞上去就是一身血窟窿!”
沈飛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贊許的笑意,朝他豎了豎大拇指。
即便是小島元太也伸出了大拇指。
“還是老哥想得周到!”
“這么做,就能把他們牢牢鎖死在陸地上,搜捕范圍就確定了!”
得了夸獎,梁仲春更是眉飛色舞。
但他隨即又想起什么,“不過,沈飛老弟,有件事有點怪。”
“哦?什么事?”
“李師群那邊……”梁仲春壓低了些聲音。
他一臉不解的說道:“自從昨晚我去‘敲打’了他一番之后,他那邊安靜得出奇。”
“我加派了雙倍的人手盯著,現在,哪怕招待所里的耗子出去買了什么糧我都清楚。”
“可李師群,還有他那個司機,真就老老實實在房間里待著。”
“一點往外遞消息的跡象都沒有!”
沈飛和小島元太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太安靜了,安靜得反常。
以李師群的性格和處境,他絕不可能坐以待斃。
這種反常的平靜,絕對不一般。
“小島君,”沈飛看向小島元太,“你怎么看?”
小島元太沉吟道:“眼下這種情況,無非就是兩種可能!”
“要么,他在被我們控制之前,就已經完成了所有的布置和聯絡,現在只是靜待結果。”
“要么……他有我們不知道的、極其隱秘的聯系渠道,甚至連梁副主任這樣嚴密的監視都未能察覺。”
梁仲春一聽就急了。
他當即信誓旦旦的說道:“小島君,我梁仲春別的不敢說,盯人這事兒我可是專業的!”
“招待所前后左右,樓上樓下,我都安排了人!”
“他們房間的電話,甚至招待所的電話,都在我的監聽之內。”
“他除非能變成蒼蠅從縫里鉆出去,否則絕不可能把消息遞走!”
沈飛擺了擺手,示意梁仲春稍安勿躁。
他緩緩說道:“老哥的布置我當然信得過。”
“但李師群在姑蘇經營多年,有些暗樁埋得多深,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飛雙手背在身后,在屋子里來回踱了幾步,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
“查!不僅要盯死他現在的動靜,還要回溯!”
“查他從通海回來,一路進城,直到被我們請到師團部、再送到招待所,這整個過程中,他接觸過的每一個人,路過的每一個地方都要查!”
“尤其是他的那個司機,要重點調查!”
小島元太立刻點頭:“我馬上安排人手,沿著他昨天的路線重新排查!”
梁仲春也反應過來:“對!我這就去把他的司機帶來來問問!”
在梁仲春和小島元太離開之后,沈飛一個人在辦公室思索了良久。
小島元太剛才遞上的那份供詞,雖然證據力尚有欠缺,但卻讓沈飛心中有了新的計劃。
當前的情況,沈飛心里清楚,姑蘇站的人心已經松動,接下來只需壓力,坐實李林與姑蘇站的關聯,并非難事。
只不過,而梁仲春方才關于城南水路封鎖和李師群異常安靜的匯報,非但沒有讓沈飛焦慮,反而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
這一切,都正中他的下懷。
他現在最需要的,恰恰就是時間!
為組織那邊代號“木馬”的關鍵計劃爭取充足的時間。
梁仲春在城南大張旗鼓、甚至有些笨拙的拉網式圍捕,看似是為了抓捕李林,實則無形中成為了一道醒目的坐標。
要是李師群真的提前就做好了準備,如今梁仲春在城南搞得人盡皆知,等于變相告訴那些暗樁:目標極大可能就藏在這片區域里!
這無疑給這些人指明了獵殺的方向。
沈飛幾乎可以斷定,以李師群的老辣和求生欲,在被請回姑蘇、尤其是當眾威信掃地之后,絕不可能毫無動作。
“借刀殺人……”沈飛的目光投向城南。
他原本還做了另一手準備。
倘若李師群的人失手,或動作太慢,他不介意讓“五號”再次“活動”一下,替李師群“解決”掉李林這個心腹大患。
當然,他不會讓五號真的回來做這件事,而是自己找機會打著五號的旗號來除掉這兩個人!
但現在看來,李師群的這把刀自己動起來的可能性越來越大。
“既然如此,那棋盤上的子,就該動一動了!”
沈飛從來就沒把目光僅僅局限在姑蘇站這一隅。
當他最初從興榮幫那些地頭蛇口中得知,刺殺者中有“通海口音”這一線索時,通海站就已經進入了他的視野。
只不過,牌要一張一張打,飯要一口一口吃。
先集中火力攻破姑蘇站,造成既定事實和壓力,再順理成章地將調查的觸角伸向通海,才是穩妥之道。
這樣做,一來可以進一步混淆視聽,將水攪得更渾,為他真正的目的爭取更多時間。
二來一旦通海站也被牽扯進來,那么未來“木馬”計劃一旦啟動,他就有了更充足、更令人信服的理由親赴前線調查。
只有這樣,整個木馬計劃才能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想到這里,沈飛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通海站要亂起來,不管是對于他,還是對于組織接下來的行動,無疑都是有重要的幫助!
“是時候,讓這場火的苗頭,燒得更旺一些了!”
想到這里,他立刻撥通了小道元太的電話。
不多時,小島元太去而復返。
他臉上帶著一絲困惑:“和藤君?還有何吩咐?”
見小島元太到來,沈飛示意他坐下。
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了兩下,一臉嚴肅:“小島君,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們或許疏忽了一個重要的突破口!”
“哦?”小島元太精神一振。
“蘇記飯店現場,被我們擊斃的那個殺手。”
沈飛緩緩開口,目光緊盯著小島元太,“這兩天,我們的注意力都被李師群、李林,還有姑蘇站的內部審查吸引過去了。”
“對他的身份背景調查,是不是有所滯后了?”
小島元太一怔,隨即臉上浮現出些自責。
“和藤君提醒的是!”
“這兩天只顧著搜捕李林二人,以及對姑蘇站內部的審訊,差點忘了這件事……”
一想到死去的錢九,小島元太立刻就明白了沈飛的意圖。
“和藤君,你是想從‘通海口音’這條線查下去?”
沈飛點了點頭,但語氣更加審慎。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這確實是一個值得深挖的方向!”
“李師群在事發前長期坐鎮通海站,江松平是他的得力干將。如果能夠證實,死者是通海站派出的人,或者與通海站有明確關聯……”
“那么,情況就明朗了!”
“畢竟,通海在前線,泄密的話也是最有可能的!”
說到這里,沈飛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他一臉嚴肅的說道:“小島君,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最終都需要獲得派遣軍司令部的堅定支持。”
“我做事更喜歡做好最壞的打算。”
“萬一要是我們這里沒有找到確鑿的證據,或者金陵方面給施壓的話,這件事不能就這么斷了!”
“我剛才想明白了這個問題!”
“無論姑蘇城內的調查結果如何,只要我們能積累足夠多、指向明確的線索,讓司令部對李師群產生無法消除的懷疑,那么,調查就能堅持下去!”
“即便暫時拿不到一擊斃命的鐵證,司令官也會傾向于支持我們徹底查清……”
聽到沈飛的話,小島元太眼中光芒閃動。
剛才的這番話頓時為他撥開了眼前的迷霧!
想明白其中的利害關系之后,他連連點頭:“不得不說,還是和藤君深謀遠慮!”
“我明白了!我這就加派人手,重點調查死者的情況!”
“不……”小島元太話音未落,沈飛就抬手制止了他。
他搖了搖頭補充道:“調查要開展,但方式必須調整。”
“眼下,我們明面上最重要的目標,仍然是抓捕李林、厘清姑蘇站的情況,對通海站的調查,不能大張旗鼓,必須暗中進行!”
“現在姑蘇這邊人手已經捉襟見肘,再從滬市抽調,也不夠及時。”
聽到這個問題,小島元太臉上原本凝重的表情,忽然舒展了一些。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隱秘的笑意。
“和藤君,這一點請您放心。”
“通海方向,我們并非毫無根基,武藤領事早年布局,在那邊還是有幾個眼線的。”
“雖然人數不多,但都是可靠的老手,對當地情況也算熟悉。”
“調查死者背景,交給他們去辦,應該比我們直接從姑蘇或滬市派生面孔過去,要隱蔽得多,也有效得多。”
沈飛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既然這樣的話,那此事就交由你全權聯絡安排。”
“記住,不僅僅是要查清楚死者的身份,還有他的人際關系網,特別是他和通海站之間到底有沒有聯系。”
小島元太豁然起身,挺直腰板,“我這就去辦,絕不會讓這條線斷了,也不會耽誤姑蘇這邊的正事。”
說完,小島元太便轉身離開了沈飛辦公室。
一天的時間很快過去。
就在夜幕降臨的時候,姑蘇城南。
李林和胡巴二人終于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