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長......”
文士撿起地上的竹片，擦了擦上面的灰，臉上的笑容已經(jīng)掛不住了，變得有些僵硬。
“您這些......學(xué)問，實(shí)在太過......太過實(shí)用了些。”
“這守藏室的規(guī)矩，是按著周禮六官來分的。”
“天，地，春，夏，秋，冬。”
“講的是治國，是教化，是禮樂，是刑名。”
“您這......又是種地又是剖尸的，這也沒個工部或者是醫(yī)部來裝啊。”
“要不......您就把這些個東西，暫且......暫且先擱在......”
文士的目光在殿內(nèi)游移，最后落在了那堆放雜物的墻角，意思不言而喻。
陸凡看著他那副為難又嫌棄的模樣，笑了笑。
“大人不必為難。”
“這些東西，本來也不是給大夫們看的。”
“它們不需要什么體面的名分。”
“只要能留在這兒，哪怕是扔在墻角吃灰，只要不被蟲蛀了，不被火燒了就行。”
“說不定哪天，有個不嫌臟的后生走進(jìn)來，翻開看看，覺得有用，那就夠了。”
文士聽了這話，長出了一口氣。
“道長通情達(dá)理，那是最好不過。”
“那就......那就委屈道長的大作，先在此處......暫存。”
陸凡也不在意，彎下腰，準(zhǔn)備自個兒動手，把那些竹簡搬到墻角去。
就在這時，那文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動了動。
他看著陸凡那副淡然自若，完全不在乎名利的模樣，心中倒是生出了幾分異樣的敬佩。
雖然這人帶來的東西不成體統(tǒng)，但這股子氣度，確實(shí)不凡。
而且......
“道長。”
文士忽然開了口。
“在下雖才疏學(xué)淺，看不懂道長這些實(shí)學(xué)的妙處。”
“但在這守藏室里，倒是有個人，或許......或許能懂。”
陸凡動作沒停，隨口應(yīng)道：
“哦？”
“大人剛才不是說，這都是些下九流的賤業(yè)，難登大雅之堂嗎？”
“這守藏室里，還能有懂種地懂打鐵的人？”
“非也，非也。”
文士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種既古怪又欽佩的神色。
“那人并非匠人，也非農(nóng)夫。”
“他是個......是個怪人。”
“怪人？”
陸凡直起腰，拍了拍手。
“怎么個怪法？”
“此人乃是楚國人士。”
“數(shù)年前來到洛邑，得了個守藏室的差事。”
“他怪就怪在......他什么都看。”
“不管是那供在正殿里的河圖洛書，圣人經(jīng)典，還是這偏殿里扔在地上的奇談怪論，鄉(xiāng)野雜書。”
“哪怕是前朝留下的那些個殘破的龜甲，上面記著哪天母豬下了崽，哪天打雷劈了樹，他都看得津津有味。”
“道長，在下并非那是沒見過世面，隨意且夸海口的妄人。”
“這守藏室里，在此修書做學(xué)問的史官，博士，少說也有幾十號人。”
“這些人，有的窮盡一生鉆研《周易》，有的把那《尚書》背得滾瓜爛熟，平日里也是眼高于頂，互相是誰也不服誰。”
“可若提起這人......”
文士咽了口唾沫，接著說道：
“在這守藏室里，不論咱們這些人年紀(jì)多大，資歷多深，在那位面前，都得甘拜下風(fēng)。”
“且不說別的，單論這涉獵之廣，便是讓人望塵莫及。”
“上觀天文星象，下察地理山川，中通人倫世故。”
“《詩》三百篇的吟詠，《書》中的帝王政事，《易》里的陰陽變化，《禮》法的繁文縟節(jié)，《樂》律的宮商角徵，《歷》法的四時節(jié)氣......”
“旁人能通曉其中一門，便足以稱為大家，足以開館收徒了。”
“可這人，卻是無所不覽，無所不精。”
“這還不算完。”
“這前朝留下來的青銅器皿，上面刻的銘文；那早就廢止不用的典章制度；還有那史書里只言片語的記載。”
“那是咱們看了都頭疼的故紙堆。”
“可他拿起來就能讀，就能講，就能把那幾百年前的來龍去脈，給你說得清清楚楚。”
“道長，您別不信。”
“這守藏室里的書，那是汗牛充棟，浩如煙海，便是窮盡幾代人的功夫，也未必能讀完。”
“可這人，來了統(tǒng)共不過幾個寒暑。”
“他竟是把這里的書，全都看完了！”
“而且過目不忘，爛熟于心！”
陸凡眉毛微微一挑。
“全看完了？”
“幾個寒暑？”
陸凡活了六百年，見過的聰明人多了去了。
有過目不忘的神童，有皓首窮經(jīng)的大儒。
但要說幾年功夫就能把這皇家守藏室里的書全看完，還都記住了。
這牛皮吹得有點(diǎn)大。
陸凡笑了笑。
“這書看沒看完，誰也沒法去考校他。”
“許是他只是翻了翻，囫圇吞棗罷了。”
“不不不！”
文士連連擺手，一臉的嚴(yán)肅。
“道長不信，也是常情。”
“當(dāng)初在下初聽聞時，也是嗤之以鼻，覺得定是那好大喜功之徒在博人眼球。”
“若只是翻翻，在下也不至于這般推崇他。”
“前些日子，太史寮那邊為了定歷法，來這兒查以前的星象記錄。”
“那可是幾百年前的爛賬，幾十卷竹簡堆在那兒，誰也理不清。”
“那人只是掃了一眼，便隨口報出了哪一年哪一月，歲星在什么位置，熒惑守什么心。”
“太史寮的人不信，翻了半天，結(jié)果......絲毫不差！”
“還有一回，有諸侯來問禮，問的是那早已失傳的殷商舊禮。”
“咱們這兒的老學(xué)究們都抓瞎了。”
“也是那人，隨手從那吃灰的堆里抽出一根骨頭片子，指著上面的裂紋，把那規(guī)矩講得頭頭是道。”
“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典章文物，前推三皇五帝，后看九州風(fēng)俗。”
“此人......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似乎這世間萬物，在他腦子里，都有個明白賬。”
文士說著說著，眼神里竟流露出幾分敬畏。
“在下雖自負(fù)讀了幾本書，但在那人面前，總覺得自已像個沒開蒙的童子。”
“道長這些書，雜得很，深得很。”
“若說這世上還有誰能不僅不嫌棄，還能看出里頭門道的。”
“怕是只有這個怪人了。”
陸凡聽著文士的描述，心里頭也是微微一動。
全才？
通才？
他這六百年來，走遍了九州，見過無數(shù)人。
有人精通農(nóng)事，卻大字不識；有人滿腹經(jīng)綸，卻五谷不分。
像文士口中這般，既能通曉天文地理，又能俯身去看不入流雜書的人，他還真沒見過。
“有點(diǎn)意思。”
陸凡點(diǎn)了點(diǎn)頭。
“聽大人這么一說，貧道倒是真想見見這位高人了。”
“我這些竹簡，若是真能托付給一個懂行的人，那也不枉我背了一路。”
“只是......”
“這等人物，怕是傲氣得很，肯見我這游方道人？”
文士笑了。
“道長放心。”
“那人雖然學(xué)問大，但性子卻隨和得很，不，應(yīng)該說是......淡得很。”
“他平日里除了看書，就是在那柱子底下發(fā)呆，誰去跟他說話他都應(yīng)，哪怕是個掃地的雜役問他事兒，他也得慢條斯理地講明白。”
“他就在后頭的靜室里。”
文士側(cè)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既然道長有意，那在下便替道長引薦引薦。”
“也讓道長看看，在下是不是在吹牛。”
陸凡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道袍，重新背起那空了一半的藥簍子。
“那就有勞大人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