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整個沈家村就熱鬧了起來。
王衛(wèi)國換上了一身干凈的咔嘰布衣服，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刮干凈胡子后，整個人又恢復了往日的英挺。
他發(fā)動了停在院子里的手扶拖拉機，在“突突突”的轟鳴聲中，引來了全村半大小子的圍觀。
拖拉機的車斗被沈青青和幾個手巧的，用紅紙和彩帶裝點一新，車頭還扎了一朵大紅花，看起來喜慶又威風。
沈軍胸前戴著“新郎”的紅花，在眾人的簇擁下，有些緊張又有些興奮地爬上了拖拉機。
王衛(wèi)國一腳油門，便領著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地朝著張家灣開去。
這門親事是陳翠霞親自去說的。
張家人本就對沈家村的民風印象不錯，再加上沈軍后面會跟著王衛(wèi)國去當兵，還立過功，是個有本事有前途的小伙子，自然是一百個愿意。
婚禮辦得異常順利，一路上吹吹打打，笑聲不斷。
張娟穿著一身嶄新的紅衣裳，羞澀地坐在車斗里，被一群媳婦姑娘們簇擁著。
酒席擺滿了沈軍家的院子，流水席從中午一直吃到晚上，整個村子都沉浸在一片喜氣洋洋的氛圍里。
王衛(wèi)國被沈軍、沈富國幾個輪番敬酒，喝得微醺，看著眼前一張張樸實而快樂的笑臉，聽著耳邊喧鬧的劃拳聲和祝福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這，就是他夢想中的煙火人間。
婚禮的喧囂直到深夜才漸漸散去。
王衛(wèi)國回到家，沈青青已經(jīng)幫他燒好了熱水。
他舒舒服服地泡了個熱水腳，渾身的酒氣和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躺在熟悉的土炕上，身邊是妻子溫熱的身體和均勻的呼吸聲，王衛(wèi)國一夜無夢，睡得格外香甜。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院門就被人“砰砰砰”地擂響了。
“衛(wèi)國哥！衛(wèi)國哥！快起來?。 ?/p>
是沈軍的聲音，聽起來中氣十足，沒有半點新郎官的疲態(tài)。
王衛(wèi)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有些納悶。
這小子，新婚燕爾，大清早的不在被窩里抱著新媳婦，跑來敲他家門干什么？
他披上衣服下地，打開院門，只見沈軍精神抖擻地站在門口，手里還提著漁網(wǎng)和水桶。
“干啥啊你？”
王衛(wèi)國打了個哈欠，被清晨的冷風一吹，清醒了不少。
沈軍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理直氣壯地說道。
“走啊，去海上下網(wǎng)捕魚去！昨天光顧著喝酒，一口魚都沒吃著，饞死我了！”
王衛(wèi)國被他這副模樣氣笑了，睡意全無，伸出手指虛點著他。
“不是，你昨晚入的洞房，今天天不亮就喊我們?nèi)ゲ遏~？你這新郎官當?shù)每烧鎵騽e致的。”
話音剛落，沈富國也打著哈欠從自家院里探出頭來，睡眼惺忪地看著沈軍，一臉的不可思議。
他揉了揉眼睛，湊過來調(diào)侃道。
“衛(wèi)國哥，我看他八成是不行。要不，回頭咱去山上給他挖點野枸杞泡酒喝？”
“去你的！”
沈軍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梗著脖子反駁。
“你們懂啥！”
看著兩個兄弟打趣，沈軍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聲音低了下去，眼神卻透著一股認真。
“我……我這不是想著后面快要跟衛(wèi)國哥一起去當兵了嗎？就想著，走之前給家里多攢點錢，也……也讓娟兒跟著我，日子能好過點?！?/p>
他頓了頓，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輕聲補充道。
“總不能讓她一過門，就跟著我爹媽天天啃紅薯干吧?！?/p>
這話一出，王衛(wèi)國和沈富國的玩笑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王衛(wèi)國心中微微一嘆。
是啊，這年頭，誰家的日子都不好過。
沈軍這小子，看著大大咧咧，心思卻比誰都細。
新婚之夜，想的不是兒女情長，而是未來一大家子的生計。
這份責任感，讓王衛(wèi)國心里既欣慰又有些發(fā)酸。
他拍了拍沈軍的肩膀，語氣鄭重了許多。
“行，你牛。等著，我回去跟青青說一聲，拿上家伙就來?！?/p>
沈青青早就被外面的動靜吵醒了。
聽王衛(wèi)國簡單一說，便默默起身，從柜子里拿出一件厚實的外套遞給他，又轉(zhuǎn)身去廚房，利索地把鍋里溫著的幾個紅薯餅用油紙包好，塞進他的挎包里。
“路上吃，別餓著?！?/p>
她輕聲叮囑，眼里的心疼和支持，讓王衛(wèi)國心里暖烘烘的。
三人帶上漁網(wǎng)、水桶和一些干糧，迎著微曦的晨光，朝著海邊的碼頭走去。
清晨的漁村碼頭已經(jīng)有了人氣，三三兩兩的漁民扛著工具，準備出海。
看到沈軍，幾個相熟的叔伯輩都笑呵呵地打趣。
“喲，這不是新郎官嘛！怎么，娟兒那么好的媳婦，還舍得讓你大清早出來吹海風??？”
“小軍，可以啊，昨晚累壞了吧？今天還能站得起來！”
沈軍被說得滿臉通紅，只能一邊嘿嘿傻笑，一邊加快腳步，逃也似的跳上了王衛(wèi)國那條小漁船。
船駛離碼頭，在平靜的海面上劃開一道長長的漣漪。
他們熟門熟路地找到一處魚群愛聚集的海域，合力將沉重的漁網(wǎng)撒了下去。
等待收網(wǎng)的時間總是漫長的，王衛(wèi)國提議。
“閑著也是閑著，前邊那個荒島礁石多，咱們?nèi)ペs海，看看能不能撿點好東西。”
“好嘞！”
沈富國和沈軍立刻響應。
小船靠在荒島的礁石邊，三人卷起褲腿，提著小桶，在退潮后濕漉漉的灘涂和礁石縫里搜尋起來。
海風帶著咸腥味，吹得人很舒服。
沈軍撬開一塊礁石，驚喜地發(fā)現(xiàn)下面藏著好幾只肥碩的青口，高興得像個孩子。
“哥?！?/p>
沈軍一邊挖著青口，一邊狀似不經(jīng)意地開口，聲音里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
“你說……咱們怎么才能弄到糧食??？這眼看著就要入冬了，光靠隊里分的那點，根本不夠?！?/p>
“天天吃紅薯，我倒是無所謂，可家里老人孩子，還有娟兒……我這心里頭，遭罪。”
王衛(wèi)國用小耙子翻動著沙土的動作一頓。
他知道，沈軍問出了整個村子，乃至這個時代大多數(shù)人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