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王潛丟下錢,真的要走。
江塵趕緊起身,將其扯?。骸巴醮笕耍醮笕四?,我隨口說笑呢。”
王潛被江塵拉住,回頭看去,眼神懷疑。
“你說是隨口說鬧,可眼看著又是大旱時節(jié),你現(xiàn)在想建分洪渠、不是為了自家引水嗎?”
江塵失笑:“要是我真為灌溉自家田地,還有必要專門請你來嗎?直接讓人挖開河道,將水引過去不就是了?”
王潛表情一僵。
的確,若是只想引水,隨意挖開溝渠就是了,哪還用專門請他過來?
“所以剛剛江里正是在試探我?”
江塵將王潛拉著坐下:“素聞王大人兩袖清風(fēng),為人高潔,今日一看,倒是果然沒說錯?!?/p>
王潛有些黝黑的臉,竟然有些發(fā)燙。
喃喃開口:“皆是謠傳,我一個小小的都水官,清貧些本就是正常?!?/p>
“那王大人可愿幫我?”
王潛微微點頭:“若真是為了興修水利,我自然愿意出一份力?!?/p>
“可我還是不懂,江里正為何要在這時候興修水利,還要建分洪渠。”
“不只是建分洪渠,方才王大人說的蓄水池也得建?!?/p>
“這時節(jié)恐怕蓄不了水啊?!?/p>
“今年用不上就明年用,至于分洪渠,從外向內(nèi)挖,要是雨水不多,最后不挖開就是了?!?/p>
“另外河道得挖深、加寬,兩岸河堤還要加高?!?/p>
王潛的臉皺在一起:“加高堤壩?江里正又在說笑?”
“毫無說笑的意思,只是想問能不能做到?”
王潛盯著江塵,許久也沒看出什么來。
但刻意把自已從郡城叫過來,總不能只為是逗悶子吧?
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先去看看河道,到時再說定論?!?/p>
江塵:“不如等日頭小些?。”
“不用,若是真的要建,之后要干的活還多著呢,得抓緊時間,不能耽誤農(nóng)耕?!?/p>
說著準(zhǔn)備往外走去。
可起身時,目光卻不經(jīng)意地掃過桌面。
桌上,放著他剛才大義凜然拍在桌上的兩粒碎銀子和一把銅錢。
江塵立刻抓起來塞進王潛手中:“往后王大人每日在此,都有工錢,等水渠建成,另有銀兩奉上。”
王潛看著江塵把自已剛才丟下的錢又送回來,面色有些尷尬。
本想推辭兩句,手卻已經(jīng)下意識接下。
喃喃道:“實在是家中窘迫,多謝江里正?!?/p>
江塵又不免問道:“這挖渠建池,少說也得一個月,這段時間王大人在郡城的公務(wù)怎么辦?”
王潛的臉色又變了一變,最終咬牙跺腳。
開口說道:“反正也幾個月不給我發(fā)俸祿了,我便歇上一月,又能如何?”
“那群人也根本沒把我當(dāng)回事,我若是不去,說不定還隨了他們的意。”
“如此就好?!?/p>
王潛把幾粒碎銀子往袖子里邊塞了塞,確定不會掉出來。
才開口商量:“我不過是小小的都水官,當(dāng)不得大人,也不是因公而來?!?/p>
“二郎可以直接叫我名字就是?!?/p>
想想自已在郡城混的模樣,如今竟然要到這里來討生活。
聽江塵喊大人,反倒覺得有些刺耳。
“那王兄,請吧?!?/p>
王潛對著江塵拱了拱手,朝著外邊走去,直奔河岸。
一到河邊,看到河水,他就再沒此前那種拘束的模樣了。
他頂著酷暑在河邊走了兩圈
同時還拿出隨身的木炭棒在紙上寫寫畫畫。
還不忘跟江塵說著自已的計劃。
江塵即便如今體質(zhì)比常人強上不少,仍被曬得頭暈眼花,也只聽了個大概。
等轉(zhuǎn)悠的得差不多了,最后只說一句:“此事我一竅不通,只能全權(quán)交給王兄處理了?!?/p>
王潛頓時表情一松。
往日干活,他最煩的就是上司胡亂指揮。
如今江塵把所有事都交給他,反倒正合他心意。
于是停在河岸旁,開口問道:“這河可有名字?”
江塵看著河道,一時有些迷茫。
村外的河還真沒什么正經(jīng)名字,就只叫河而已。
“沒名字,不過下游有個長河村,叫它長河也沒錯?!?/p>
王潛失笑:“這確實是條長河,但也不算名字?!?/p>
江塵略微猶豫:“此河流經(jīng)三山,還是叫三山河吧。”
三山村,三山河之后再并村為鎮(zhèn),建起來個三山鎮(zhèn),倒也是正好。
王潛微微皺眉,覺得這名字有些簡單了。
但好歹是有了個名字,轉(zhuǎn)而問起正事來。
“那,修三山河能調(diào)出多少民夫幫忙修建水利?”
他本來還擔(dān)心缺少勞役。
可剛剛見那些村內(nèi)勞作的人,心中驚訝的很。
小小的三山村,有這么多勞工。
而且好像無時無刻不在大興土木。
這哪里像個村子?簡直有些過度繁華了。
雖然不知道為什么這里有這么多人,但他興修水利,應(yīng)該不用為勞役人手操心了。
“看王兄需要了,我只要在一個月之內(nèi)完工,泄水區(qū)、分洪的支脈,還有蓄水池,河堤都要建好?!?/p>
“要求是經(jīng)得住數(shù)場暴雨,若真是有了洪澇,保證不會影響到周遭田地?!?/p>
王潛看向江塵:“你真覺得,今年會有洪澇?”
江塵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我猜的,若是沒有,也不礙正事?!?/p>
王潛沒有繼續(xù)追問理由,重新拉回正題:“八十人就夠了,河道不大,人多了反倒礙事。”
“另外需要提前備好石料、木料以及工具,這一應(yīng)花銷都省不了,必須得用質(zhì)量好的?!?/p>
“我心中已經(jīng)有了簡易的規(guī)劃,只等勘線定樁、圍堰控水,分段挖渠、夯實固坡。
再之后砌石岸、修斗門、連田畝。最后留出數(shù)日放水試水,一月之內(nèi)必成?!?/p>
王潛一身破舊布袍,說起水利來,卻有幾分書生意氣,身上的氣質(zhì)都有些變化。
江塵對其信任也多了幾分:“就按王兄說的辦?!?/p>
“需要多少錢糧,直接跟我說就是了。”
“一百五十貫,足夠了。”
王潛絲毫沒有多報,生怕江塵擔(dān)心花費太多,臨時放棄。
“我今日就會將這筆錢提出來,交給專人專管,日后需用,王兄盡管去支就是。”
見江塵答應(yīng)得這么快,王潛不禁心中一陣快意,只覺渾身舒暢。
此前他在官府當(dāng)差,朝廷想要興修水利,撥下來的錢糧到他手里就只剩三成不到。
他只能日日精打細算,不敢新建,只能維護那些原有的水利。
可就算這樣,最后還是連勞役的口糧都發(fā)不起,被人指著脊梁骨罵。
這時候,他還好歹能做一些事。
可很快,連三成都沒有了,就連他這個都水官的俸祿都發(fā)不下來。
現(xiàn)在江塵將他找來,全權(quán)交給他做,還不吝惜錢財。
頓時讓他有種得遇知音,要盡力而為的沖動。
但又不忘叮囑一句:“不過江里正,你得提前做好準(zhǔn)備?!?/p>
“村中百姓要是見里正這時候挖水渠,恐怕會群情激奮,務(wù)必提前說清楚,否則就可能誤了工期了?!?/p>
“明白。”
興修水利,必定要圍壩存水,將河道之水引到別處,才好開挖主河道。
這架勢,旁人一看,還以為要將河水全部引走呢。
他當(dāng)然可以解釋。
可這大太陽頂在頭上,解釋也未必有多少人信。
但好在,他知道半月之后就會下雨。
一月之后便是傾盆大雨。
最多,讓他們鬧半月就是了。
“看得也差不多了,先回去喝杯茶水?!?/p>
看著王潛的衣衫已經(jīng)濕透,江塵好說歹說,才要將他拉回去乘涼。
可剛要帶著王潛過橋回去院子,忽然有兩人從側(cè)邊沖到他面前。
一句話沒說,滑跪在他面前,磕了三個響頭:“里正,救命?。 ?/p>
江塵一看。
這兩人看著有些面生,應(yīng)該不是村里的人。
看身上的衣服,好像是鐵門寨的山匪吧。
什么時候輪到他們向自已求救了?
讓包憲成把王潛帶回屋。
江塵看向兩人:“怎么了?”
那兩人仍舊跪在地上,抹著眼淚:“瘦無常在山上胡亂傷人,逼我們認罪呀!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求里正管管他吧!”
江塵一聽,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看來,他幾天前讓薛闊做的事,現(xiàn)在應(yīng)該差不多了。
而且,效果好像還不錯。
面上沒表現(xiàn)什么,淡然開口:“起來,帶我上山看看?!?/p>
兩人慌忙起身,領(lǐng)著江塵就往鐵門寨去。
剛到寨子外,就見大樹下懸掛著幾人。
頭顱低垂,氣若游絲,身上的傷口處已隱約有蛆蟲蠕動,眼看就離死不遠了。
而在不遠處的木樁上,還捆著幾人。
雖說身上沒什么傷勢,可也曬得口干舌燥,幾近脫水。
有幾十人正遠遠看著這里,卻沒一個人敢上前求情,也沒人敢上前遞一碗水。
直到看見兩人領(lǐng)著江塵上山。
又有幾個山匪哭爹喊娘地沖上來:“里正,我們無罪,我們無罪啊!”
江塵還是第一次見這些山匪做出這種姿態(tài),也不知道薛闊到底用的是什么手段。
正坐在陰涼處的薛闊一臉愜意,聽到動靜才抬起頭。
一手搭在眼前遮光,看是江塵過來,猛地站起身。
隨即單膝跪地:“里正!”
“怎么回事?”江塵問了一句。
“這些人盤算著要進村劫掠,之后再找地方落草為寇,被我逮住了,正在拷問?!?/p>
“他們死咬著不說,我只能用此下策。”
“讓他們互相指認彼此罪過,自首者輕罰,供認他人者減罰,被供認者鞭刑三十,掛樹一日?!?/p>
好家伙,強行讓互相指認。
這些山匪,哪個沒有案底在身?
薛闊這是借著查案的名義,狠狠懲治他們一番啊。
難怪他們急得找上了自已。
再這么下去,恐怕無一人能夠幸免。
江塵聽完,目光掃過圍過來的眾山匪:“薛闊說的是真是假?”
圍觀的山匪齊刷刷跪倒一片,連聲辯解:“沒有啊,我們哪有這種心思,在山上能吃上飽飯就夠了,已經(jīng)不再落草為寇了?!?/p>
他們的話,江塵只信了三分。
但看這情形,也不太好逼迫太緊。
于是開口:“薛闊,他們既說沒有,此事就到此為止。”
薛闊猛然抬頭:“可是……”
“天氣太熱,把他們也放下來,抬到陰涼處,這事就此了結(jié)。”
“若真想走的,按往日罪責(zé),服勞役三年到數(shù)月不等,之后可以離開。”
要是之前沒殺過人,或者是被山匪裹挾上來的,自然是想走就走。
這些人想隨意離開,可是要付出些代價的。
薛闊見沒有辯駁的余地,只得應(yīng)道:“里正仁義?!?/p>
說著一揮手,命人將樹上的人解下。
一旁圍著的山匪這才松了口氣。
“多謝里正?!?/p>
他們本來也不在乎樹上那幾人的死活。
只是按薛闊這個查法,誰屁股也不干凈。
到時被旁人攀咬出來,真要輪到自已被掛在樹上暴曬一日。
這種天氣,最后能不能活下來都兩說。
這瘦無常,可真是會把人活活曬死的。
江塵目光掃過眾人。
“起來吧,好好干活,役期滿之后,你們要是愿意,也可在村中安家落戶,照樣能分得田畝?!?/p>
他隨口畫了張大餅,又看向薛闊:“薛闊,你用刑太過,之后隨我下山反省三日?!?/p>
薛闊面色漲紅:“里正!”
人,是江塵讓他抓的,怎么最后,他還要被斥責(zé)了一番。
一直旁觀的丁平呵斥:“還不下山去!”
薛闊不服氣地吐出兩口粗氣:“是。”
說完,邁步下山。
這下子,那些山匪更輕松了。
這活閻王,之后三天就不會在山上了。
江塵也沒管,轉(zhuǎn)而看向丁平:“帶我在山上轉(zhuǎn)轉(zhuǎn)。”
等丁平跟上,低聲道:“你抽個時間,送些東西給他阿姐。”
“明白?!倍∑阶匀恢澜瓑m的意思。
薛闊這把刀當(dāng)然好用。
卻也不能讓他時刻鋒芒畢露。
關(guān)鍵時刻還得出面背鍋。
只是薛闊年紀尚輕,還不知道這層道理。
見江塵帶著丁平離開,薛闊也下山去。
圍在一旁的山匪們,才稍稍松了口氣。
“果然還是里正通人情?!?/p>
“起碼比原先的寨主強多了。”
“等服完了勞役,我還真想留在這了。去別處還不一定有飯吃呢。”
說是轉(zhuǎn)轉(zhuǎn),江塵卻直奔鐵門寨后的鐵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