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因踏浪而行,足下碧波如鏡,步步生蓮,衣袂飄舉間,不帶半分煙火氣。
他漸行漸遠(yuǎn),將身后鼎沸的人聲、萬千交織的目光,以及高臺上那抹灼魂蝕骨的紅,一并遺落。
海天寂寥,長風(fēng)浩蕩,仿佛這無垠的波濤之間,只余他一人。
身影在海面掠過,如一道淺痕寫入深藍(lán),浪起即沒,不著痕跡。
如此不知行了多久,直至四野唯聞潮音往復(fù),云水蒼茫,再無他跡。
了因的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他靜立于萬頃碧波之上,身下浪涌如舊,卻動不得他衣角半分。
那雙向來空淡如古井的眼眸深處,終是難以抑制地,掠過一絲極輕的顫動。
恍若深潭墜微塵,漾開一圈細(xì)不可辨的漣漪——其間沉淀著釋然,凝結(jié)著決絕,或許……還浮著一縷連自已亦不愿辨認(rèn)的、碾作塵煙的惘然。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自已的右手。
那只手骨節(jié)分明,潔凈修長,曾捻過佛珠,撫過經(jīng)卷,也曾……于某個電閃雷鳴的雨夜,顫抖著握住另一只冰冷的手。
此刻,這只手緩緩探入了僧袍內(nèi)側(cè),一個極其貼身的位置。
當(dāng)他再次將手拿出時,掌心之中,一捧色澤暗淡、毫無靈性的……灰土。
那應(yīng)是高僧大德一身佛法精粹所凝,堅不可摧的佛寶,竟已無聲無息地,化為了齏粉。
了因低垂著眼簾,目光落在掌心這捧灰土之上。
然后,他微微傾斜了手掌。
海風(fēng)適時而來,帶著咸濕的氣息,輕柔卻不容抗拒地拂過他的掌心。
灰土簌簌而動,順著風(fēng)的方向,一絲絲,一縷縷,飄散開來,消散在無邊無際的海天之間。
就在最后一粒微塵被風(fēng)帶走的剎那,天際線處,一輪渾圓的、橘紅色的落日,恰好掙脫了最后一絲云靄的羈絆,完整地躍現(xiàn)在海平面之上。
萬丈霞光頃刻間潑灑開來,將浩渺的海面染成一片流動的金紅,也將了因素白的僧袍鍍上了一層溫暖卻虛幻的光邊。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此情此景,本該壯闊動人,卻因那獨立海天之間的孤影,平添了無盡蒼涼。
了因收回了已然空空如也的手,負(fù)于身后。
他靜靜地望著那輪正在緩緩沉落的夕陽,橘紅色的光芒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卻照不進那一片已然“歸真”的空寂深處。
許久,一聲極輕的嘆息,融入了海風(fēng)與波濤的合鳴之中,幾不可聞。
“終有弱水替滄海……”
語速微頓,海風(fēng)似乎也隨之一滯。
“再無相思寄巫山。”
自語未盡,意已闌珊。
他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凝望著那輪落日,仿佛要將這天地間最后一抹暖色,都收進眼底,刻入空寂。
當(dāng)最后一縷殘陽終于被海平面吞沒,天光驟然轉(zhuǎn)暗。
了因緩緩側(cè)首,目光投向身側(cè)不遠(yuǎn)處的海面。
那里,原本空闊起伏的波濤之上,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多了一道身影,仿佛自幽冥踏浪而來。
“小禿驢,如今沒了那空庭庇護,本護法定要將你扒皮抽筋,以泄當(dāng)日之恨!”
來人面容枯槁如千年古木,皺紋深如刀鑿斧刻,一雙眼睛被微耷的眼皮遮去大半,僅從縫隙中透出兩點昏黃渾濁、卻又銳利如淬毒針尖般的幽光。
正是魔門左護法!
此刻,這位魔道巨擘眼中,翻涌著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滿溢而出的滔天殺機,死死鎖定了因。
而面對這位攜著驚天殺意而來的魔道巨擘,了因的神色卻沒有絲毫變化。
他依舊負(fù)手而立,一襲僧袍在海風(fēng)中輕輕舒卷,目光平靜地回視著對方,仿佛在看一塊石頭,一片枯葉。
然后,他淡淡地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風(fēng)浪,傳入老者耳中:
“你來晚了。”
左護法那枯槁的面皮似乎微微抽動了一下,耷拉的眼皮猛地掀起!
“轟!!!!!!!”
無法形容的恐怖巨響,猛然炸裂!仿佛整片無垠海域,都被一只無形的混沌巨掌狠狠掀起、倒扣!
以兩人所在為中心,方圓千丈的海面驟然向下塌陷,形成一個深不見底、邊緣掀起百丈狂瀾的駭人漩渦!
蒼穹之上,風(fēng)云劇變!方才猶存一絲暖意的晚霞,被憑空涌現(xiàn)的濃重漆黑魔云粗暴地撕碎、吞噬,刺骨陰風(fēng)自虛空中尖嘯而生,卷起海水化作遮天蔽日的腥咸暴雨!
空間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呻吟,一道道細(xì)微的黑色裂痕在雙方氣機碰撞的核心處明滅閃爍,恍如天地綻開的傷口。
十方震動,海天失色!
真正的搏殺,在這遠(yuǎn)離塵囂的茫茫大海上,于落日沉沒的最后余暉中,猝然爆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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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心咬了咬下唇,目光在已然空無一人的海天相接處停留片刻,又回頭望了望那依舊喧囂卻仿佛隔了一層無形壁障的喜宴。
喜宴之上,無論是那位刀閣閣主,還是兩位新人,臉上都無多少喜色,反倒是眉宇間都凝著化不開的沉郁。
賓客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卻無人敢高聲議論這虎頭蛇尾的喜事。
靈心只覺得心頭空落落的,像被那僧人帶走了什么至關(guān)重要的東西。
自家小姨自了因師傅離去后,便也不知所蹤,連個口信都未留下。
不能再等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無法遏制。
沖動與心悸涌上,她終是咬了咬銀牙,趁著眾人注意力尚未完全回轉(zhuǎn),身形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悄無聲息地掠出廣場,向著了因消失的東方海面,全力飛馳而去!
海風(fēng)在耳邊呼嘯,帶著咸濕的水汽,撲打在臉上,有些刺痛。
體內(nèi)真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zhuǎn)、消耗,支撐著她在這茫茫大海上空疾飛。
眼前是望不到盡頭的蔚藍(lán),偶爾有海鳥掠過,發(fā)出孤寂的鳴叫。她的心,卻比這海天更加空茫,也更加灼熱。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復(fù)浮現(xiàn)那個畫面:破敗的孤舟船頭,一襲素白僧袍的身影,即將踏入那漫天朦朧水汽之前,驀然回首,望向廣場的那最后一眼。
那一眼……
翻涌著的是她從未在第二個人眼中見過的復(fù)雜情緒——濃得化不開的悲傷,深切的眷戀與不舍,還有一絲……一絲難以言喻的無力與倦怠,仿佛看透了命運所有的玩笑,卻依然不得不踏入既定的軌跡。
那一眼,像一枚燒紅的烙鐵,猝不及防地燙在了她的心尖上。
三面之緣,一次比一次短暫,卻偏偏在她心里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