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了因只是淡淡掃了他們一眼,目光便落回念安身上。
“你可知道,自已為何會輸?”
念安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眼眶通紅,聲音里帶著一絲不甘。
“弟子……弟子只學了《龍象般若功》,未曾修習其他武學。”
“錯。”
了因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冰錐,刺得念安肩頭一顫。
“你今日之所以輸,之所以受傷,其中一個原因,便是因為你蠢。”
此言一出,不僅念安愣住了,連臺下眾僧、臺上摩羅等人都一時怔然。
這位北玄佛首,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此直接、甚至堪稱嚴厲地斥責自已唯一的弟子,半分情面也不留。
“連勝幾人,便自覺高人一等,認不清自已究竟幾斤幾兩。這是蠢。”
他稍頓,繼續道:
“其二,還是因為你蠢。”
“跨境交手,憑的是實打實的修為、眼界、應變,對方比你強,你便該避其鋒芒,耗其銳氣,而非一頭撞上去。”
念安的臉色隨著了因的話語,漸漸漲紅。
“你平日居于雪隱寺,旁人或多或少,總要看在為師的面子上,對你禮讓三分,縱有切磋,也難盡全力。”
“但到了外面,這江湖,這天下,你的身份,你的背景,在真正的生死搏殺面前,一文不值。能護住你的,只有你自身的實力!”
了因的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念安心上,也砸在摩羅僧正等人臉上。
摩羅僧正心中一股無名火起。
自已等人迎接這位了因尊者,他卻當眾訓徒,根本就是無視自已這些人。
他氣息微亂,正暗自咬牙,卻見了因目光忽然掃來。
只一眼,摩羅僧正渾身驟然僵冷,如墜冰窟。
而了因已收回視線,仿佛只是隨意一瞥,繼續對念安說道:
“記住:想要什么,就得有拿得住的實力。”
“沒有實力,連哭的資格都沒有。”
他稍頓,目光落在念安那軟垂的右臂上,沉默了片刻。
“平日里,坤隆法王太過嬌慣你,這右臂的傷,痛是痛了些,也該讓你長長記性。”
隨即,他視線如寒風般掃過巴桑,又若有似無地掠過臺下那暗中出手的師妹方向。
兩人均是臉色煞白,低下頭去。
“今日你手臂被折,若心有不甘,他日便自已去尋回來。旁人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
念安聞言,猛地抬起頭,眼眶更紅,卻死死咬住了下唇,只從齒縫里迸出一個字:“……是!”
就在這時,大歡喜禪寺深處,忽有莊嚴禪唱聲層層疊疊響起,如潮水般由遠及近,頃刻間彌漫整個廣場。
在場所有僧眾,聞聲皆神色一肅,紛紛合十躬身。
只見自那禪唱傳來的方向,一行六人緩步而來。
為首者身披赤金色鑲黑邊的華麗袈裟,頭戴高高的法冠,,正是大歡喜禪寺方丈——鳩摩羅什。
身后五位大僧正并肩隨行,個個氣息沉凝,目光如電。
一行人步履沉穩步至場中,所過之處,眾僧紛紛合十躬身,屏息凝神。
鳩摩羅什在了因面前三步處停步,領著五位大僧正齊齊合十行禮。
“了因尊者法駕光臨,敝寺未能遠迎,還望尊者恕罪。”
了因緩緩轉頭,目光落在鳩摩羅什臉上,并未言語。
方丈只覺得那道目光如雪山之巔的寒風,無聲無息卻刺骨錐心,額間竟滲出細密冷汗,趕忙擠出笑容,側首對摩羅僧正低斥:
“摩羅,還愣著做什么?尊者在此,豈能無座?還不將你的座椅搬來!”
摩羅僧正如夢初醒,急轉身將身后那寬厚沉木的法座輕抬至了因身后,動作恭謹,幾不敢發出聲響。
鳩摩羅什目光一掃,瞥見念安軟垂的右臂,臉色微變,當即吩咐。
“快取‘續骨青玉膏’來,為小師父治傷。”
一位大僧正應聲上前,剛要觸碰念安傷臂,卻被他側身躲過。
少年咬著牙,眼眶雖紅,背脊卻挺得筆直,硬是不讓旁人近身。
了因靜立原地,并未制止鳩摩羅什的安排,卻也未發一言,只任由那沉默如無形的山岳,壓在每個人心頭。
良久之后,了因才淡淡開口:“鳩摩羅什。”
“尊者!”鳩摩羅什急忙應聲,姿態恭敬。
了因并未立刻回應,而是袍袖微拂,一縷清風無聲掠過身后座椅,拂去并不存在的塵埃,這才緩緩落座。
幾乎在了因坐下的同時,便有一名侍立僧眾快步上前,奉上一盞熱氣裊裊的清茶。
他看了一眼茶盞,用杯蓋輕輕刮了刮浮沫,而后抬起眼皮,瞥了鳩摩羅什一眼:“當年貧僧欲集密乘佛宗諸派經藏于一閣,我記得……”
“你大歡喜禪寺,是第一個將寺中傳承經卷、秘法筆錄悉數上繳的。”
鳩摩羅什微微躬身:“是。能為尊者效力,是敝寺的榮幸。”
他語氣謙卑,全然不見一派掌門應有的威嚴氣度。
“是么。”
了因吹了吹茶湯,聲音平淡無波:“本座原以為,你是最識時務之人。不過現在看來……”
話鋒陡然一轉。
“——你倒是膽大得很!”
了因眼神驟然一變,眸底似有寒冰炸裂。
幾乎同時,他身旁那盞清茶之中,一根細如發絲的茶梗毫無征兆地飄浮而起,懸停半空。
了因屈指,對著那根茶梗,輕輕一彈。
動作隨意得就像拂去一粒塵埃。
“咻——!”
細微到幾乎不可聞的破空聲響起。
那根柔軟的茶梗,在這一彈之下,竟化作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淡褐色細線,撕裂空氣,直射鳩摩羅什面門!
所過之處,空氣泛起細微的扭曲波紋,一股凌厲無匹、凝練到極致的鋒銳氣機瞬間鎖定了目標!
鳩摩羅什到底是歸真境的大高手,在“膽大”二字入耳的剎那,全身汗毛就已根根倒豎,一股前所未有的致命危機感如同冰水澆頭,讓他神魂皆顫!
茶梗射出的瞬間,他更是頭皮發麻,體內雄渾真氣近乎本能地轟然爆發!
“嗡!”
赤金色的護體罡氣瞬間透體而出,在他身前形成一道厚實的光壁。
同時,他口中發出一聲短促的厲喝,右手疾探而出,五指成爪,掌心真氣洶涌凝聚,泛起金屬般的暗沉光澤,猛地抓向那道射來的淡褐色細線!
這一抓,快如閃電,蘊藏著他畢生修為,足以捏金碎鐵!
“噗!”
一聲輕響,如針刺帛。
氣墻瞬間洞穿。
茶梗毫無滯礙地穿透他掌心真氣,繼而貫穿手掌,從手背透出,并余勢不減,又接連洞穿小臂血肉,帶出一串細密血珠,最后“奪”的一聲,釘入其身后丈余的青石地面,只留一點微不可察的茶色痕跡。
鳩摩羅什悶哼一聲,右掌至小臂赫然多了一個對穿的血洞,鮮血汩汩涌出。
他踉蹌半步,臉色煞白。
“方丈!”
“保護方丈!”
其余五位大僧正駭然變色,幾乎同時踏前,真氣鼓蕩,僧袍無風自動,瞬間擺出合擊防御姿態,目光死死鎖住了因,卻又不敢真正出手,場中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