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啟源怔怔地看著妻兒蜷縮在墻角下，那瘦弱的身影，即便陽光也曬不暖，黃啟源心下如同被重錘擊打，悲傷難抑。
平日里，雖然日子清貧，但總還算有些盼頭。
他行醫(yī)多年，雖不算聲名顯赫，卻也在東郊積下了不少口碑。
妻子是個(gè)勤勞善良的女人，白天跟著他幫忙打理藥鋪，晚上還去附近的店鋪洗涮，換來一份微薄的收入。
女兒年幼，尚未到入學(xué)的年紀(jì)，整天眨巴著大眼睛，在父母身邊跑來跑去，給這個(gè)家增添了不少歡聲笑語。
盡管生活捉襟見肘，一家人擠在那間不大的屋子里，卻也能其樂融融，平安度日。
然而，這一切卻因他的一時(shí)沖動(dòng)而化為泡影。他與黃家家族因?yàn)辄S家的卑劣行徑鬧翻了臉，那些曾經(jīng)和顏悅色的族親，如今卻翻臉不認(rèn)人。
他行醫(yī)的資格被吊銷，藥鋪也被家族收回，就連他們一家賴以棲身的老宅，也因?yàn)榕c黃家有關(guān)，而被無情地奪回。
眼見得正月十五的元宵佳節(jié)將至，家家戶戶都張燈結(jié)彩，喜氣洋洋，而他們一家人卻無處可去，只能在這墻角下瑟瑟發(fā)抖。
“有花，都是我不好。”
黃啟源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愧疚，他取下那副已經(jīng)摔破的眼鏡，鏡片上還殘留著幾道裂痕，如同他此刻破碎的心。
他揉了揉眼睛，試圖將眼中的淚水逼回去，“害的你和孩子跟著受苦。我原本以為，憑著我的醫(yī)術(shù)，總能讓你們過上好日子，卻沒想到……”
妻子有花默默地聽著，沒有言語，只是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雙手，曾經(jīng)是那么溫暖有力，如今卻因?yàn)樯畹闹貕憾兊么植诟墒荨?/p>
她的眼中也閃爍著淚光，但她知道，此刻不是抱怨的時(shí)候，他們一家人，只能緊緊相依，共同度過這個(gè)難關(guān)。
謝有花聲音微弱，帶著幾分無奈與疲憊，輕聲說道：
“哎，再不說了，事情已經(jīng)這樣了，我們得想一想辦法呀。
“就這樣干等著可不行，眼看著中午一過，天就要黑了，夜里可就冷了。
“今晚上，要是再回四阿婆家，他兒媳婦肯定又要罵個(gè)不停?！?/p>
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憂慮，望著丈夫黃啟源，心中滿是期盼。
接著，她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繼續(xù)說道：
“我真希望你說的慕家人能出現(xiàn)，他們都是行醫(yī)的，到時(shí)候我和孩子上去求一求，或許就有救了。
“慕家在京城也是口碑很好的，他們總不會(huì)見死不救吧?！彼恼Z氣中充滿了對慕家人的期待，仿佛那是他們一家最后的希望。
謝有花心里明白，丈夫黃啟源做的事情是對的，而且這件事情還多少和慕家有些關(guān)聯(lián)。
慕家的人也是受害者，丈夫這么做，其實(shí)也是在幫助慕家。
按理說，慕家不應(yīng)該不管丈夫的，她心里這樣想著，眼中閃過一絲堅(jiān)定。
這時(shí)，小敏眼巴巴地看著爸爸和媽媽，小臉蛋上寫滿了饑餓和無助。
她扯了扯媽媽的衣角，小聲說道：“爸爸，媽媽，小敏餓了。”她的聲音稚嫩而可憐，讓謝有花的心都揪了起來。
黃啟源聽著妻兒的話，心里五味雜陳。
他深知自己的沖動(dòng)給這個(gè)家?guī)砹硕啻蟮臑?zāi)難，也明白此刻他們一家人的處境有多么艱難。但是他心里卻不后悔。
黃啟源輕輕拍了拍謝有花的肩膀，眼神中透露出堅(jiān)定與決絕，輕聲說道：
“從這胡同出去，我仔細(xì)看過了，就是熱鬧的百音坊。
“百音坊里商家林立，小吃攤也是遍地都是，我去試著討要一點(diǎn)食物回來。咱們總不能一直餓著肚子?！?/p>
他頓了頓，眉頭微蹙，繼續(xù)說道：“不過，我也打聽到了，黃家鴻那個(gè)家伙在百音坊也有個(gè)百貨鋪?zhàn)印?/p>
“我們要是都出去，恐怕容易暴露行蹤。這樣吧，你和小敏就留在這里等著，我去去就來。
“為了活命，我也顧不了那許多了。我們先填飽肚子，再說其他?！?/p>
說完，黃啟源毅然站了起來，準(zhǔn)備去百音坊。
就在這時(shí)，胡同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哭聲，一個(gè)老女人抱著一個(gè)小孩子哭著跑了過來。
那孩子臉色蒼白，嘴唇青紫，顯然是出了什么問題。老女人一邊哭一邊喊著：“老天爺呀，這可咋辦呀？”
黃啟源見狀，心中一緊，趕緊上前幾步，關(guān)切地問道：
“嬸嬸，這孩子怎么了？”
黃啟源一邊問，一邊看著孩子的臉色，就又問道：“孩子是不是被什么東西卡住了？快讓我看看。”
他邊說邊從老女人懷里接過孩子，輕輕拍打著孩子的背部，試圖幫助孩子順氣。
老女人哭著，聲音里滿是焦急與無助：“就是，就是，一個(gè)酸棗卡住了，我可咋辦啊??？”
她剛才邊跑邊喊，氣喘吁吁的，此時(shí)臉上的汗水混合著淚水，順著皺紋流淌下來。
黃啟源見狀，連忙上前一步，穩(wěn)住聲音說道：
“嬸嬸，你別著急，你把娃娃給我，我是大夫，我給你看看。”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堅(jiān)定和安撫，給這慌亂的老女人帶來一絲希望。
老女人淚眼朦朧中仔細(xì)打量了黃啟源一番。
只見他雖衣衫狼狽，但戴著眼鏡，樣貌良善斯文，透著一股子書卷氣。
再看到邊上的謝有花也正在沖著自己輕輕點(diǎn)頭，老女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趕緊把孩子遞給了黃啟源。
黃啟源接過孩子，動(dòng)作迅速而熟練。他輕輕反轉(zhuǎn)了孩子的身體，倒提著，兩手緊緊摟住了孩子的小身板，生怕孩子摔著。
然后，他用力在孩子的腹部猛按了幾下，每一次都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用力，也不顯得輕柔無力。
只見孩子的身體隨著黃啟源的按壓，激蕩地甩了兩甩，然后一個(gè)酸棗從孩子的嘴里吐了出來，落在了地上。
那酸棗還帶著孩子的口水，顯得濕漉漉的，但此刻在老女人和黃啟源眼里，卻是那么的引人注目。
老女人見狀，頓時(shí)破涕為笑，連聲對黃啟源說道：“謝謝大夫，謝謝大夫！你可真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
黃啟源微笑著擺擺手，說道：“嬸嬸，別客氣，孩子沒事就好，以后吃東西可得小心點(diǎn)?！?/p>
黃啟源輕輕抱平了孩子，讓他的小身子穩(wěn)穩(wěn)地靠在自己的臂彎里，一邊號脈，一邊眼神專注地觀察著孩子的臉色和呼吸，輕聲說道：
“嬸嬸，稍微等一等，這酸棗雖已吐出，但我們還是再觀察一下，確保孩子真的沒事了才行?！?/p>
他的聲音溫和而堅(jiān)定，讓老女人原本焦急的心漸漸安定了下來。
老女人見乖孫子吐了酸棗后，臉色明顯好轉(zhuǎn)，還哭出了聲音，那清脆的哭聲在她聽來就像是天籟之音，一下子就放下了心。
她連連點(diǎn)頭，感激地看著黃啟源抱著自家孫子仔細(xì)觀察，眼中滿是信任與感激。
這時(shí)候，小小的女娃小敏在邊上扯了扯黃啟源的衣角，奶聲奶氣地說道：“爸爸，我餓。”
說著，她的小眼睛就盯上了地上的那顆酸棗，作勢就要去撿。
老女人眼疾手快，趕緊抱住小敏，把她摟在懷里，心疼地說道：
“不能撿，孩子，那地上的酸棗臟，奶奶這還有，給你吃。
“你可要小心，吃東西的時(shí)候不要說話，不要笑，更不要亂跑亂跳，免得卡住嗓子。”
語氣里滿是關(guān)切和叮囑，生怕小敏也像她的孫子一樣遭遇不測。
說著，老女人就從兜里掏出一把零食，那都是她平時(shí)省吃儉用留下來給小孫子小孫女的。
有酸棗，有干沙棗，還有大豆，最讓小敏興奮的是，還有兩顆糖，那在她看來可是稀罕物。
小敏看著老女人手里的零食，眼睛一亮，忘記了剛才的饑餓，開心地笑了起來。
黃啟源看著這一幕，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他輕輕拍了拍小敏的頭，說道：
“小敏，先謝謝奶奶，等會(huì)兒爸爸就給你找吃的去?！毙∶艄郧傻攸c(diǎn)點(diǎn)頭，向老女人甜甜地說了聲“謝謝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