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玖博臉上那股子矜持勁兒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感激。
他把煙頭掐滅在鞋底，撓了撓板寸頭，那是莊稼漢子特有的憨厚動作，哪怕穿上了這身皮，骨子里的東西一時半會兒也改不了。
“咳，還要叫啥張隊，聽著生分。要不是妹夫你幫我上下打點，這治安隊長的帽子哪能落到我頭上？這份情，哥心里記著。”
江沐擺了擺手，也沒多解釋。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只要你能把這位置坐穩(wěn)了，比啥都強(qiáng)。行了，我去李院長那轉(zhuǎn)轉(zhuǎn)，你忙你的。”
看著江沐遠(yuǎn)去的背影，張玖博緊了緊手里的公文包，腰桿挺得更直了些。
熟門熟路地摸到院長辦公室門口，剛想抬手敲門，里面?zhèn)鞒鲆魂噳旱偷慕徽劼暎犝Z氣頗為嚴(yán)肅。
江沐眉頭微挑，這個時候進(jìn)去觸霉頭顯然不明智，腳尖一轉(zhuǎn)，便打算離開。
剛走到大院門口，一道身影急匆匆地從側(cè)面閃了出來，那是公社書記，孫陽。
“哎呦，江大夫！可算是把你給盼來了！”
孫陽臉上堆滿了笑，那熱情勁兒簡直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一把拉住江沐的袖子就不撒手。
“這大冷天的，走走走，去我屋里喝口熱茶！前兩天剛弄到的高碎，味兒正著呢！”
不由分說，江沐就被拽進(jìn)了那間充滿煙味兒的辦公室。
搪瓷缸子里熱氣騰騰，孫陽又是遞煙又是倒水，忙活了一通才在對面坐下。
椅子還沒坐熱，身子就探了過來，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子神神秘秘的緊張感。
“江老弟，跟哥透個底，咱們那位新來的縣太爺，到底是路神仙？”
江沐端起茶缸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葉沫子，神色淡然。
“孫主任，你這可是問道于盲了。我就是個給人看病的村醫(yī)，連公社的大門都少出，哪能知道縣里的大事？”
孫陽吧嗒了一口煙，滿臉的不信，眼神里全是你小子別跟我裝的意味。
“老弟，這就是你不夠意思了。誰不知道你跟李院長那是過命的交情？更何況，沈縣長走之前，什么都沒和你說過嗎？剛才我就瞅見你從李院長那邊過來。再說了，你要是沒點通天的手段，能不能在這縣城里橫著走？”
他指了指窗外，那意思是整個縣委大院都在傳。
“現(xiàn)在人心惶惶啊。聽說這位新縣長明天就到任，還沒來呢，這風(fēng)聲就放出來了，說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咱們這幫做下屬的，心里沒底，怕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第一把就燒到自己眉毛上。”
江沐無奈地放下茶缸。
“真沒騙你。剛才李院長屋里有人，我都沒進(jìn)去，直接就奔你這兒來了。”
見江沐表情不似作偽，孫陽眼里的光稍微黯淡了一些，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煙，把自己嗆得咳嗽了兩聲。
“要是能有你這人脈，哪怕一半，我也犯不著在這兒抓耳撓腮。你是不知道，為了迎接這位爺，縣里那是把地皮都刮了一層，生怕哪兒不干凈被挑了刺。”
閑扯了幾句，江沐起身告辭。
剛推開門，迎面正碰上李振國夾著個文件夾匆匆走過。
兩人只是眼神交匯，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李振國便腳下生風(fēng)地往會議室去了，臉色確實不太好看。
看來這新縣長的確給了眾人不小的壓力。
江沐正要跨上自行車，身后的孫陽又追了出來，這回臉上沒了笑，全是糾結(jié)和忐忑。
“那個……江老弟，留步。”
孫陽搓著手，左右看了看無人，這才湊近了些，聲音里帶著幾分懇求。
“哥哥我是個粗人，雖然在辦公室混了幾年，但也怕這就變天。這位新縣長要是真的為了添政績拿人開刀，萬一……我是說萬一波及到哥哥我，你能不能在高處替我美言兩句？或者拉哥哥一把？”
江沐看著眼前這個平日里八面玲瓏的孫書記，此刻竟顯得有些可憐。
權(quán)力的更迭，往往伴隨著下面人的戰(zhàn)戰(zhàn)兢兢。
“孫哥言重了。只要身正不怕影子斜，火燒不到你身上。要是真有什么誤會，能幫的，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一句話，給個定心丸。
孫陽長出了一口氣，那感激涕零的模樣，就差當(dāng)場給江沐作個揖了。
“有老弟這句話，哥哥今晚能睡個囫圇覺了！”
騎著車行駛在回村的土路上，凜冽的寒風(fēng)刮過臉頰。
江沐心里不禁有些好笑，自己這一介布衣，什么時候成了這幫干部眼里的救命稻草了？
這種被人高看一眼的感覺，倒是也不賴。
……
次日清晨，天色陰沉，寒風(fēng)如刀。
縣政府大門外，兩排身穿中山裝、制服的基層干部站得筆直。
平日里這些在下面公社呼風(fēng)喚雨的人物，此刻一個個縮著脖子，手凍得通紅也不敢揣在兜里，臉上還得掛著僵硬的期待。
孫陽站在隊伍的中后段，腳底板早就凍麻了，心里忍不住罵娘。
這新縣長架子也太大了，還沒露面就先給大伙兒來了個下馬威，這哪是來當(dāng)官的，分明是來閱兵的。
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卷著塵土，緩緩?fù)Ｔ诖箝T正中央。
車門推開，一只黑色皮鞋重重踏在地上。
下來的人四十歲上下，國字臉，濃眉大眼，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風(fēng)紀(jì)扣系得一絲不茍，整個人就像是一塊剛出爐的生鐵，冷硬、硌人。
劉峰環(huán)視了一圈，所過之處，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人群瞬間鴉雀無聲。
“讓大家久等了。”
聲音洪亮，卻聽不出半點歉意。
“我是劉峰。丑話說在前頭，我這個人，脾氣不好，工作上更是眼里容不得半點沙子。誰要是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形式主義，或者是混日子，趁早打報告走人，別到時候大家臉上都掛不住。”
全場寂靜。
孫陽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聲苦也。
這哪是不好相處，這是個活閻王。
簡單的見面會后，副縣長陪著笑臉，引著劉峰去了國營飯店接風(fēng)。
原本以為這只是新官上任的一番場面話，誰也沒想到，這位劉縣長的雷霆手段來得如此之快。
僅僅三天。
縣政府大院里便炸開了鍋。
第一把火，沒有任何預(yù)兆，直接把財政部燒了個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