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許元，依舊站在那里，面色平靜，無悲無喜。
他不想打獵。
他對這種貴族游戲毫無興趣。
但他更清楚，李世民點他的將，根本就不是為了什么輸贏，而是為了他帶來的那些東西。
這是陽謀。
是皇帝陛下親自為他搭好的舞臺。
他不上也得上了。
“怎么？”
李世民看著他，故意問道：“許少監(jiān)，可是覺得不妥？”
許元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朗聲道：“臣，遵旨。”
李世民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
他大手一揮，宣布規(guī)則。
“時限為四個時辰。兩隊人馬，不限手段，四個時辰后，在此地匯合。”
“屆時，以獵物總重論勝負(fù)。”
“勝者，朕有重賞！”
“喏！”
尉遲恭那邊轟然應(yīng)諾，氣勢如虹，迫不及待地就開始點兵點將，準(zhǔn)備出發(fā)了。
許元轉(zhuǎn)過身，看著身后一張張寫滿了“沮喪”和“為難”的臉，只覺得一陣頭大。
帶這支隊伍，難度可比登天還大。
“諸位同僚。”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
“陛下有旨，我等奉命行事便是。”
“勝負(fù)乃兵家常事，還請諸位莫要太過掛懷。”
他這話說了等于沒說，文官們依舊提不起半點精神。
許元也不再多言，只是對著不遠(yuǎn)處候著的周元招了招手。
周元會意，立刻指揮著幾名縣兵，將幾個沉重的木箱抬了過來。
“許少監(jiān)，這是何物？”
長孫無忌好奇地問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幾個神秘的木箱上。
許元笑了笑，親自上前，打開了其中一個箱子。
“咔噠”一聲。
箱蓋掀開，一排排造型奇特的器物整齊地碼放在其中，在冬日的陽光下，閃爍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那是一種弩。
但又和尋常的軍弩截然不同。
它的體積更小，結(jié)構(gòu)看上去更為復(fù)雜，弩臂之上，還有一個精巧的匣子。
“此乃我在軍器監(jiān)改良的單兵連弩。”
許元拿起一具，向眾人展示。
“無需臂力張弦，單手便可上弦。弩匣之內(nèi)可容納十支短矢，扣動扳機，便可十矢連發(fā)。”
他的聲音不大，卻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巨石。
文官們都愣住了。
單手……上弦？
十矢……連發(fā)？
這……可能嗎？
他們這些文臣，大多對軍械一知半解，但基本的常識還是有的。
大唐軍弩威力雖大，但上弦極為費力，發(fā)射速度更是緩慢，戰(zhàn)場之上，一輪齊射之后，往往需要很長時間重新填裝。
可許元手里的這個東西，聽起來簡直像是天方夜譚。
許元看出了他們的懷疑，也不多做解釋。
他抬起連弩，對準(zhǔn)了百步開外的一棵枯樹。
他甚至沒有怎么瞄準(zhǔn)，只是隨意地抬手。
“咻咻咻咻咻！”
一陣密集的，令人牙酸的破空聲響起。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
下一刻，那棵足有碗口粗的枯樹，樹干上已經(jīng)插滿了密密麻麻的弩矢。
每一支弩矢，都深入樹干半寸有余，尾羽還在嗡嗡作響。
整個過程，不過是兩三個呼吸的功夫。
“嘶……”
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幕給驚呆了。
這是何等恐怖的威力。
又是何等驚人的射速。
若是兩軍對陣，一方手持此等利器，那對另一方而言，將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屠殺。
“諸位。”
許元放下連弩，臉上帶著自信的微笑。
“我等文臣，氣力遠(yuǎn)不及武將。正面相搏，我等毫無勝算。”
“但，我們有這個。”
他拍了拍手中的連弩。
“只要使用得當(dāng)，一只兔子，一頭野鹿，與一頭猛虎，在我等面前，并無區(qū)別。”
他的話，像是一劑強心針，瞬間注入了所有文官的心里。
方才還滿臉沮喪的大臣們，此刻一個個雙眼放光，死死地盯著箱子里的連弩，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許少監(jiān)，快，教教我等如何使用此物！”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
氣氛，瞬間被點燃了。
許元笑了笑，開始耐心地向眾人講解連弩的使用方法。
這些文官雖然體力不行，但腦子卻是個頂個的好用。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大部分人都已經(jīng)熟練掌握了操作要領(lǐng)，甚至有幾位已經(jīng)能像模像樣地射擊遠(yuǎn)處的目標(biāo)了。
獵場上，一時間只聽得“咻咻”的破空聲不絕于耳，文官們的臉上，也重新找回了自信與興奮。
“這還沒完。”
就在眾人興致最高的時候，許元又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讓人抬來了最后一個，也是最小的一個箱子。
“諸位請看。”
他打開箱子，從里面取出了一個長筒狀的物事。
那東西由黃銅打造，擦拭得锃亮，可以伸縮，一頭大，一頭小，上面還鑲嵌著打磨光滑的琉璃鏡片。
“此物，名為‘千里鏡’。”
許元舉起它，對著眾人說道。
“當(dāng)然，它看不了千里之遙。”
“但，它卻能將遠(yuǎn)處的景象，拉到眼前。”
他又一次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將遠(yuǎn)處的景象，拉到眼前？
這比剛才的連弩，還要讓人匪夷所思。
那豈不是……神仙的手段？
“許少監(jiān)，此言當(dāng)真？”
房玄齡第一個走了上來，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
“房相一試便知。”
許元將千里鏡遞了過去，并指導(dǎo)他如何使用。
房玄齡將信將疑地拿起千里鏡，學(xué)著許元的樣子，閉上一只眼，將鏡筒對準(zhǔn)了遠(yuǎn)處山林的方向。
下一刻。
這位以沉穩(wěn)著稱的大唐宰相，身體猛地一震，握著鏡筒的手都開始微微顫抖。
“這……這……這……”
他一連說了三個“這”字，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卻再也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周圍的人看得心癢難耐。
“房相，您到底看到什么了？”
長孫無忌急切地問道。
房玄齡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用一種夢囈般的語氣說道。
“我……我看到……遠(yuǎn)處山巔的一棵松樹上，有一只雀鳥正在梳理羽毛。”
“它的每一根羽毛，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話一出，四座皆驚。
從這里到那座山巔，少說也有數(shù)里之遙。
肉眼望去，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可現(xiàn)在，房玄齡卻說他能看清一只鳥的羽毛？
長孫無忌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從房玄齡手中“搶”過千里鏡，也學(xué)著樣子看了起來。
片刻之后，他也陷入了同樣的震撼之中，久久不能言語。
接下來，千里鏡在文官們手中傳遞。
每一個拿到它的人，都會發(fā)出一陣陣不可思議的驚呼。
他們看清了遠(yuǎn)處的飛鳥，看清了雪地上的獸跡，甚至看清了已經(jīng)進入林中，變成了一個個小黑點的尉遲恭等人的背影。
“神器！”
“此乃神器啊！”
“有此神器在手，我等何愁找不到獵物？”
文官們徹底沸騰了。
如果說，連弩給了他們與武將一搏的“力量”。
那么，這千里鏡，就給了他們穩(wěn)操勝券的“智慧”。
許元看著眾人的反應(yīng)，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等到眾人情緒稍稍平復(fù)，這才開口布置戰(zhàn)術(shù)。
“諸位同僚，我等體力有限，不可如武將般縱馬馳騁，四處追獵。”
“所以，我等需分工協(xié)作。”
他將所有文官分成了十個小組，每組五到六人。
“每組之中，選出眼力最好的一人，專門負(fù)責(zé)用千里鏡搜尋遠(yuǎn)處的獵物。此為‘眼’。”
“一旦發(fā)現(xiàn)目標(biāo)，由‘眼’指明方向與距離，其余人等負(fù)責(zé)以連弩獵殺。此為‘手’。”
“如此，可以最大限度地節(jié)省我等體力，提高效率。”
“諸位，可明白了？”
“明白了！”
這一次，眾人齊聲應(yīng)答，聲音洪亮，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干勁。
許元將剩下的九具千里鏡，分發(fā)給了每個小組的隊長。
他看著眼前這支由文官組成的，裝備堪稱豪華的“特種狩獵隊”，嘴角微微上揚。
“諸位。”
“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