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邊陲,漠城。
與其說是城,不如說是一座匍匐在巨大裂谷邊緣的猙獰造物。建筑歪斜,相互以粗大鎖鏈拉扯相連。就連天也是壓低的濁紅色。
樓見雪在這里已停留了三天。
他將自已偽裝成一個魔力低微的流浪魔修,行走在那些算不上街道的通道里。
一無所獲。
他開始懷疑自已的判斷。
或許那枯樹下的黑影,并非芷蘿所說的異數。又或許,那縷氣息早已消散,或是去了更深處。
找不到,便罷了。
他本就不想接這額外的差事。
他最后看了一眼城中那座最為高大的漆黑骨塔,那是血煉道的入口,據說通往古戰場,明日便將開啟。
他不喜歡這里不祥的氣息,轉身打算離開。
就在他走向通往城外的狹窄隘口時,麻煩意外找上了門。
幾個魔修堵在了前面。他們并非針對他,只是他這副毫不起眼的樣子,在這種地方,天然就是目標。
“喂,看什么呢,小白臉?”一個臉上爬頭生獨角的魔修咧嘴,“第一次來這里?懂不懂規矩?”
另一個身形佝僂的魔修發出笑聲:“看他這細皮嫩肉一息的樣兒,怕是哪個小部落逃出來的殘次品吧?身上有什么好東西,乖乖交出來,免得受罪。”
他們圍攏過來,封鎖了退路。
樓見雪腳步未停,也未讓,只是撩起眼皮,淡淡看了對方一眼。
那眼神里沒什么情緒,卻讓獨角魔修心頭莫名一怵,隨即涌上被輕視的惱怒。
“找死!”他低吼一聲,拳頭已帶砸向樓見雪面門。
就在拳風觸及的剎那,樓見雪動了。
他只是在那拳頭幾乎貼上鼻尖時,極快地向左偏了偏頭。
拳頭擦著他頰邊掠過,打了個空。
獨角魔修力道用老,重心前傾,猙獰還掛在臉上,脖頸已傳來冰涼觸感。
是樓見雪的手。
那只修長干凈的手,五指微張,死死扣住他咽喉。
動作輕飄飄,沒用什么力似的。
下一秒——
“咔嚓。”
清晰的骨裂聲,在隘口沉悶的空氣里炸開。
獨角魔修臉上的暴怒凝固,眼珠凸出,喉嚨里發出“嗬嗬”漏氣聲,龐大身軀晃了晃,軟軟癱倒,沒了聲息。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間。
從出拳到斃命,不過一息。
旁邊佝僂魔修臉上的獰笑甚至還沒來得及收起,就徹底僵住,瞳孔驟縮,驚恐地看著地上同伴迅速冷卻的尸體,又猛地抬頭看向樓見雪。
樓見雪已收回手,指尖沒沾半點血跡。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眉心極快蹙了一下,仿佛只是嫌吵,順手清理了只蟲子。
做完這些,他才像想起旁邊還有人,抬起眼,眸子平靜看向那已嚇傻的佝僂魔修。
佝僂魔修渾身一顫,腿腳發軟,撲通跪倒,牙齒打顫,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樓見雪沒再看他,目光越過他,落在不遠處。
隘口彌漫的暗紅霧氣邊緣,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玄色身影。
是個少年。
墨發未束,膚色蒼白,一身簡單玄衣。他就站在那里,右手還微微抬著,指尖似乎有極淡的氣息縈繞,正對著剛才獨角魔修的方向。此刻,那些黑色細絲正緩緩消散。
顯然,在樓見雪動手的同一瞬間,他也出手了。只是樓見雪動作太快,他沒趕上。
少年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純黑死寂的眼眸,此刻正定定看著樓見雪,又掃了一眼地上尸體,再重新看回樓見雪。
那眼神還有一絲沒來得及完全斂去的意外。
四目相對。
樓見雪看著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這少年.......長得實在太過出眾,尤其那雙眼睛,黑得見不到底。
視線相接的剎那,樓見雪呼吸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心臟在胸腔里,像是被一根極細的絲線不輕不重地扯了一下,帶來一陣短暫而陌生的緊縮感。
很奇怪。
這感覺來得突兀又莫名,讓素來冷靜自持的他,竟有一瞬的恍惚。他甚至下意識地,在那張蒼白冷寂的臉上,多停留了一瞬目光。
少年似乎察覺到了他這過于專注的注視,只覺得疑惑,指尖最后一點黑氣徹底散去。
跪在地上的佝僂魔修見兩人對峙,連滾爬爬尖叫著逃遠了。
隘口更靜了。
樓見雪率先打破沉默,語氣如常:“多謝。”
雖然對方沒幫上忙,但那份出手的意圖,他收到了。
少年沒說話,只是又看了他兩秒,然后,很輕地眨了下眼。那長而密的睫毛垂下又抬起,在蒼白臉上投下小片陰影。
然后,他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樓見雪出聲。
少年腳步頓住,側過半張臉,無聲詢問。側臉在暗紅天光下,輪廓清晰得近乎鋒利,卻又奇異地吸引著目光。
樓見雪迎著他再次投來的目光,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異樣。
“你........也去血煉道?”
樓見雪話音剛落,心里就掠過一絲荒謬。畢竟這問題著實多余,人都站在試煉入口附近了。
那玄衣少年聞言,倒也沒譏諷他,只是很輕地頷首:“是。”
樓見雪“嗯”了一聲,又開口道:“離入口開啟還有幾日。此地魚龍混雜,獨行易生事端。”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向對方,“可要暫且同行?入陣之后,各行其是。”
少年對于他的請求,意外了一瞬。
“你——”
他那雙純黑的眼眸靜靜看了樓見雪片刻,然后,視線極慢地,向下移了半寸,落在地上那魔修尚未完全冰冷的尸體上,停了約有一息,又緩緩移回,重新落在樓見雪臉上。
“..........真的需要? ”
樓見雪沉默了一下。
空氣有瞬間的凝滯。
然后,他迎著少年的注視,很輕,但清晰地,又“嗯”了一聲。
“需要。”
少年似乎對這個答案有些意外,那雙死寂的黑眸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什么,快得抓不住。他沒有追問“為什么”,只是又靜靜看了樓見雪兩秒。
就在樓見雪以為他會拒絕時,少年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