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螺島。
玄明真人的洞府后園,一股陰濕卻異常濃郁的靈氣撲面而來。
四下里種植著諸多喜陰厭陽的怪異靈植,枝葉扭曲,泛著幽微的磷光。
園子中央,一座灰白色、嶙峋崎嶇的假山最為醒目。
這座灰白的假山,正是螺殼尖端裸露于地表的部分。
山體表面并不平整,天然形成了無數繁復扭曲的溝壑。
在這些天然紋路之間,被匠人以精湛的技藝,浮雕出無數跪拜、祈禱的人形!
這些石雕小人密密麻麻,姿態虔誠而統一,全都面向假山頂部——那里天然隆起一座形似祭壇的高臺。
高臺之上,只有一個奇特的凹槽,其形狀非規非矩,透著一股扭曲而神圣的生物感,仿佛是這一切崇拜儀式的終極核心。
彭臻目光銳利,瞬間明悟。
他取出那枚人身章首的詭異玉人。
它是禮器,也是鑰匙。
彭臻踏足高臺,將玉人對準那凹槽,穩穩放置。
嚴絲合縫,仿佛這玉人終于回歸了它神壇之上的寶座!
下一瞬,整個假山輕微一震。
山體上所有雕刻的跪拜人像雙眼竟齊齊閃過一抹幽藍微光,仿佛被注入了狂熱的生命。
那玉人貪婪地汲取著這份積累不知多少歲月的信仰之力與血脈聯系,爆發出刺目的幽藍光芒,將整個花園映照得光怪陸離。
強大的空間之力自祭壇洶涌而出,開始劇烈震蕩!
光芒閃過,傳送的失重感尚未完全消退,彭臻的意識便被拖入了一片無垠的混沌。
天地倒懸,寰宇皆暗。
一張巨大無比、由腐爛血肉與蠕動觸須拼湊而成的“人臉”充斥了他的全部感知,仿佛亙古便存在于這片虛無之海。
那面孔緩緩咧開,露出的并非口舌,而是無數瘋狂舞動、布滿吸盤與粘液的章魚觸手,它們扭曲纏繞,發出令人神魂戰栗的濕滑聲響。一個混合了褻瀆低語與狂暴嘶吼的意念,直接碾入他的識海深處:
“臣服……融入……成為蛻人……得享永恒……”
難以言喻的恐怖威壓如同潮水,要將他自我的意識徹底碾碎、同化。
這超越凡俗理解的景象,帶著最原始的瘋狂,企圖污染他的道心。
就在靈臺最后一點清明即將泯滅的剎那——
“吼——!”
一聲撕裂鴻蒙的暴戾虎嘯自他丹田最深處炸響!
白虎真煞悍然爆發,至兇至戾的煞氣沖霄而起,如同撕破黑暗的第一縷銳光。
那猙獰的巨臉、混沌的虛空,如同被重擊的琉璃,瞬間布滿了裂痕,隨即嘩啦一聲,徹底崩碎成虛無的碎片。
幻境破滅。
冰冷的感知如潮水般涌回。彭臻猛地驚醒,赫然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灌滿海水的狹窄石室,周身被刺骨的寒意包裹。
口鼻被一個冰涼滑膩、幾乎完全透明的傘狀生物死死罩住,窒息感強烈襲來。更可怕的是,下顎處傳來鉆心的劇痛——兩根尖銳的中空毒刺正深深埋入他的脖頸動脈,冰冷的妖毒曾由此灌入,逆沖腦髓。
方才那險些令他永墮沉淪的恐怖幻境,根源竟是此刻緊附在他臉上的這只“浮游妖”!
其致幻毒素直入腦髓,作用于神魂,甚至連他這個金丹真人都不能幸免。
若非身懷白虎真煞這門專破邪祟、鎮守心神的無上煞氣,在最后關頭自行爆發,吼碎幻象,他此刻恐怕已心智淪喪,成為那所謂的“蛻人”了。
暴怒之下,他猛地張口,狠狠咬下!
“噗嗤!”
一聲脆響,那浮游妖深入他口腔的觸須被利齒瞬間切斷!
他一把將罩在臉上的滑膩傘蓋狠狠扯下。
那浮游妖本體極其脆弱,在他巨力攥握下直接爆開,化作一團粘稠漿液。
其妖丹都混入血肉之中,模糊一片。
彭臻出手如電將仍殘留在喉嚨深處的半截觸須拔出至口腔,隨即竟將其塞回口中,大口咀嚼起來!
冰冷腥咸的黏液爆開,伴隨一種詭異的麻木感。
據彭英飛多年的研究,東海浮游妖的劇毒,唯有用其新鮮血肉為引,方能中和解毒。
強行咽下這“解藥”,一股清涼感驅散了腦中的混沌,神智徹底恢復清明。
他此刻才看清,這處不大的密室幾乎完全被海水淹沒,而四周水中,密密麻麻、半透明的浮游妖正瘋狂涌來,它們的目標明確——鉆入他的七竅,吞噬內臟,將他轉化為蛻人同伙!
“僻水術!”
彭臻低喝,法力震蕩,周身海水瞬間被排開,形成一個三尺左右的無水空間。
那些悍不畏死的浮游妖撞在無形壁障上,徒勞地扭動沖擊。
下一刻,他翻手祭出陰符刀。
黑色短刀嗡鳴一聲,陰符刀自帶辟水神通,瞬時化作一道幽暗疾電射入水中,速度絲毫不受水力影響。
只見刀光如死亡旋風般在水域中急速穿梭,每一次閃爍都精準地將一只浮游妖撕裂成碎片。
眨眼之間,方才還擁擠不堪的水域,便只剩下一片緩緩沉淀的透明殘骸。
彭臻立于三尺無水之地,環顧四周。
陰符刀斬盡浮游妖后,并未立刻收回,而是如同一條警惕的黑色游魚,在他身周緩緩巡弋,幽暗的刀光映照著這方水下密室。
此刻心神既定,他才真正看清此間所藏。
密室約莫半畝見方,格局粗獷,顯是依天然腔穴稍加開鑿而成。四壁與地面皆是一種深沉的墨色礁石,質地堅硬,能長久抵御海水侵蝕。而最為壯觀的,便是倚墻堆放的一排排奇異“容器”。
那是一種活體血珊瑚,被大法力塑造成甕形,每一只都有半人高。粗略一數,竟有十余甕之多!
透過珊瑚枝杈的縫隙,可以清晰看到其中盛滿了一種沉重如汞、漆黑如淵的液體。
這就是古爾扎用小瓶裝賣給云霄老祖的“玄冥真水”
每一滴玄冥真水都價值連城,蘊含極寒與幽冥之力,是修煉特定神通、淬煉極品法寶、甚至是煉制北冥寶丹的主材。
尋常修士能得一小瓶已是天大的機緣,而此地竟以巨甕計量!
這么多玄冥真水,能煉多少北冥丹?
彭英飛想要改修《極陰功》正好給他一壇,讓他天天抱著壇子猛灌,想必過不了多久,彭氏家族又得多一位金丹期的魔道巨擘。
而在密室中央,一方凸起的黑色石臺形似蓮座,與整個腔室的地脈渾然一體。
石臺上并無繁多雜物,只靜靜托著一件形質古怪、色如黑玉的蓮蓬。
這黑玉蓮蓬不過尺許,卻透著一股亙古的蒼涼。
其下并非普通根莖,而是數條猶如實質幽影的氣根,直接刺破了旁邊一尊巨大血珊瑚甕的壁障,深深扎入那至陰至寒的玄冥真水之中,貪婪地汲取著力量。
蓮蓬表面布滿天然形成的、扭曲的螺旋紋路,與這巨螺蛻殼最深處的腔室隱隱共鳴。
更神異的是,蓮蓬上均勻分布著二十四枚蓮子,每一顆都如同微縮的黑洞,但在那深邃的黑色中央,卻孕育著一點青色光暈,如同尚未睜開的眼眸,緩慢地呼吸、生長……
這!
竟然是在孕育中的萬載空青!
原來云霄老祖渴求的萬載空青,竟然是此寶孕育而成。
這黑玉蓮蓬本身,才是這海螺蛻殼核心處真正的造化之源,它巧妙地利用此地特殊地脈將五階玄冥真水孕育成萬載空青。
……
彭臻凝視著那十余只半人高的血珊瑚甕,眉頭緊鎖。
他腰間懸掛的“海囊”雖然也是一件空間異寶,內里乾坤足有尋常儲物袋的十余倍之大,但面對如此數量的巨甕,仍是力有未逮。粗略估算,即便擠得滿滿當當,至多也只能塞下八壇。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越過這些價值連城的玄冥真水,牢牢鎖定在密室中央——那朵扎根于黑色石臺、色如墨玉的奇異蓮蓬。
此物,才是這螺殼深處真正的造化核心!
它能將五階的玄冥真水轉化為七階的萬載空青。
雖說萬載空青自己還用不上,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這朵黑蓮才是必須要帶走的至寶。
只見那黑玉蓮蓬靜靜矗立,仿佛亙古如此,其上的螺旋紋路與整個螺殼腔室的脈絡隱隱共鳴。
它更像是這座活體島嶼能量循環的心臟,自主地吞噬著至陰至寒的力量,孕育著不可思議的精華。
黑蓮之下,數條猶如實質幽影的氣根,堅韌異常,輕易刺破了旁邊那只血珊瑚甕的壁障,深深扎入沉重如汞的玄冥真水中,貪婪汲取著養分,將磅礴的極寒幽冥之力輸送至蓮蓬本體。
蓮蓬的材質非金非玉,觸手冰冷徹骨,卻又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大道的韻律。
強行采摘?
念頭剛起便被否決。如此天生地養的異寶,蠻干最可能的結果就是靈機崩毀,徒留殘骸,甚至可能引動此地積攢無數歲月的地脈陰氣反噬,后果不堪設想。
不過時間緊迫……
古爾扎隨時可能殺到,屆時便是十死無生之局。
不能再等了!
盡可能試一試,就算好了也好過,留給古爾扎。
瞬間決斷,彭臻深吸一口氣,神識如最纖細的絲線般緩緩探出,小心翼翼地將石臺和蓮蓬包裹,寸寸探查,尋找可能存在的天然禁制或能量節點。
法力隨之緩緩涌動,如溫柔的水流,試圖將石臺與下方深植的地脈連接輕柔地分離開來。這個過程需極度謹慎,任何一絲劇烈的能量波動都可能驚擾這脆弱的平衡。
這需要懂得堪輿術,更需要懂得靈植秘術。
彭臻曾仔細翻閱過那本羅遠的《靈草手扎》。
著書人羅遠絕對是一位真正的靈植大家,他在書中提到對于依靠特定地脈或特殊給養的靈根,移植時必須“保其根須,存其故土,續其給養”。
就是現在!
彭臻眼中精光一閃,看準了氣根與珊瑚甕連接處那微妙平衡的一點,低喝一聲,法力猛地一裹一收!
并非強行拉扯,而是一種巧妙的置換,仿佛將那一方空間短暫地剝離出來。
只見黑光一閃,整座石臺、其上扎根的黑玉蓮蓬、以及蓮蓬氣根深深纏繞的那只碩大血珊瑚甕,竟齊齊消失不見,被他成功挪移進了海囊的獨立空間之內。
海囊內的空間瞬間被占據了七成以上。剩余的空隙,僅夠再勉強塞入兩甕玄冥真水。
彭臻毫不遲疑,立刻動手,又將兩壇沉重的血珊瑚甕送入海囊。
海囊方一閉合,那難以言喻的沉重感便透過寶物清晰地傳遞到彭臻心神之上。
并非僅僅是重量,更是一種源自黑玉蓮蓬本身的、抗拒空間的磅礴地脈之力在鼓蕩。
幾乎同時,腳下傳來的震動變得清晰可辨,不再是隱約的搏動,而是沉悶的撞擊與拖拽聲,仿佛有什么龐然巨物正沿著螺殼外的山體瘋狂攀爬,試圖歸來!
更近處,密室唯一的入口甬道深處,厚重的石門發出呲牙般的響聲,顯然是鎮守此地的妖物終于被接連的異變驚動,正蜂擁而來。
彭臻眼中寒芒暴漲,沒有絲毫猶豫。
從大門出去,必然陷入重圍,闖入了螺旋狀的巨螺甬道,并在水下與那些詭異的人皮海妖纏斗,乃取死之道!
他現在就在假山內部,螺殼內壁,伸出地面的“尾尖”之處!
完全沒有必要去水下走一遭……
心念既定,彭臻周身氣勢陡然一變。
丹田內那顆混元金丹瘋狂旋轉,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象法印次第亮起,最終卻又齊齊黯淡,一股湮滅萬物、復歸虛無的可怕意境在他掌心瘋狂凝聚。
右掌緩緩推出,不見浩大聲勢,唯有一團灰蒙蒙、不斷向內坍縮的氣旋憑空出現。
氣旋中心,仿佛連通著宇宙終末的死寂之地,光線、聲音乃至靈機都被其吞噬——正是《四象天罡功》中專破萬法、崩滅禁制的殺招,歸墟勁!
“破!”
他低喝一聲,那灰蒙蒙的氣旋無聲無息地印在了堅逾精鋼的螺殼內壁上。
沒有震耳欲聾的爆炸,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仿佛天地根基被強行磨滅的詭異聲響。
那足以抵擋深海重壓的古老螺殼,在被歸墟勁觸及的瞬間,其蘊含的靈性道紋便飛速黯淡、崩解,物質結構隨之化為最細微的齏粉。
一個邊緣極其光滑、直徑丈許的圓洞,以一種近乎“蒸發”的方式,驟然出現在彭臻面前!
洞外,不再是幽暗的水域,而是陰沉天空下翻涌的墨藍海面與潮濕腥咸的空氣!
幾乎在破開洞口的同一瞬間,彭臻功法再變!
“朱雀掛帥,諸靈為輔!”
丹田金丹之上,朱雀法印驟然燃燒,清越啼鳴撼動紫府。
磅礴法力頃刻間化為焚天煮海的熾烈靈元,赤紅神火自周身毛孔噴薄而出,將其映照得如同火神降世!
咻——!
一道煌煌如日的朱紅遁光,裹挾著撕裂空氣的爆鳴與扭曲視覺的灼熱氣浪,自那螺殼尾尖的破口處悍然沖出,如同一顆逆射向天穹的灼熱流星,瞬間撕裂青螺島上空壓抑的陰云與彌漫開來的墨色寒霧,在身后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赤色軌跡,向著遠海天際狂飆而去!
從歸墟破壁到朱雀遁走,一切皆在電光石火之間。
直到那赤色遁光已變成天邊一個小點,那些嘶鳴著的妖物才剛剛沖入空蕩的密室,徒勞地對著那個巨大的破口和翻涌灌入的海水發出憤怒而恐懼的尖嘯。
赤色遁光撕裂長空,眨眼間便飛出百里之外,丹田內朱雀法印光華漸隱,周身熾烈火元如潮水般退去,氣息瞬間徹底斂入茫茫云海,仿佛一滴水匯入江河。
他第一時間捧出那面古樸的雙極海儀。
果然!
只見那根代表兇險的紅針,正以前所未有的劇烈幅度瘋狂震顫,死死指向身后青螺島的方向,針尖甚至泛出刺目的血芒,彰顯著其指向的存在是何等恐怖!
這兩極羅盤還是能指示危險遠近的,現在就意味著危險極近!
此時的古爾扎,定然暴怒欲狂,只欲擇人而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