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平穩地穿行于云海之間,四周是流動的霧氣與偶爾透出的天光。
下方山河縮成模糊的色塊,唯有風聲在舟體兩側呼嘯,卻又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濾去大半,只余下低沉的嗡鳴。
彭臻憑欄而立,玄色衣袍的下擺在氣流中微微拂動。
“我們當真要放棄月泉門?”彭子峰走近,壓低聲音問道。他眉宇間仍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畢竟那是他們彭家一手建立,雖為幌子,亦有心血。
彭臻并未回頭,依舊眺望著前方翻涌不休的云海,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兄長,這有什么可心疼的?”
他目光掠過側前方,另外三家宗門的金丹真人同樣也在這艘云舟之上。
“你瞧他們,一個個故作姿態,不過都是為了在接下來的‘歸附’談判中,多撈取些好處,維持那點可憐的臉面罷了。”
彭臻頓了頓,聲音更沉:“月泉門本來就是個空殼子,何來真正的道統傳承?如今有大周書院這棵參天大樹主動讓我們倚靠,正是求之不得……日后……我們便是堂堂正正的大周書院云墟分院修士。”
彭子峰聞言,眼神一亮:“不錯!而且有了云墟書院這塊金字招牌做庇護,就算……就算那崇德派的云霄老祖日后察覺到我等蹤跡,難道還敢公然挑釁大周書院不成?”
彭臻頷首:“正是此理!至于我彭家真正的根基……”
太古青帝之心,地下靈石礦脈與幽潭靈草,這些都是獨屬于彭氏家族的核心資產,與月泉門毫無瓜葛,自然與云墟書院更無關系。
……
數日后,月泉門議事大殿。
沉重的殿門緊閉,將外界天光隔絕,只有兩側壁上的長明燈跳動著幽光,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
殿內,彭氏家族的核心子弟與昔日紅珠商會、萬毒門的代表齊聚一堂,原本寬敞的空間此刻卻顯得有些逼仄。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壓抑的躁動,眾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之聲如同潮水般在殿內低回,掩飾不住的人心惶惶。
彭家子弟大多還能維持著表面鎮定,但紅珠商會與萬毒門的人群中,不少人的臉上已明顯透出不安與驚懼。他們或多或少都收到了一些風聲,對于即將到來的變故,心中已有了最壞的猜測,此刻的等待更顯煎熬。
一片壓抑的嘈雜中,彭臻步履沉穩地走到大殿上首,目光如冷電般掃過全場,原本的竊竊私語頓時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開門見山,聲音清晰而冷峻,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月泉門,即將舉派歸附于‘云墟書院’。”
話音未落,臺下已是一陣輕微的騷動,尤其是非彭氏出身的人,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彭臻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繼續道:“云墟書院乃名門正派,根基清白,規矩森嚴。你們在座多數人修煉的是毒功,甚至不乏魔功,自然是無法進入新的門派。”
他語氣稍頓,給了眾人一絲消化這殘酷事實的時間,才接著說道:“原本設立月泉門,是想著能庇護大家,尋一處安身立命之所。如今既然要改換門庭,并入云墟書院,這條庇護之路,看來是走不通了。”
“但是,”他話鋒一轉,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彭家絕不會就此舍棄諸位。即便是彭氏族人中,亦有大量修煉魔功者。因此,我宣布——從今日起,所有修煉魔功的弟子,無論出身彭家、紅珠商會還是萬毒門,悉數脫離月泉門,統一加入‘月影閣’!”
“自此,月影閣將正式開宗立派,根基便設于這地下秘境之中。此地深處藏有一座幽閉寒潭,蘊藏著充沛的玄陰靈氣,更栽培有大量珍稀靈植,正是諸位修煉與發展的絕佳福地。此外,月影閣還將設立商會,廣開渠道,竭力為門下弟子獲取各類修行資源。”
“我在此鄭重承諾,凡入月影閣者,一切待遇維持原狀,每月月俸絕不削減,而日后所能獲得的修煉資源,只會日益豐厚。”
“冰蛛仙子彭英儀,將出任月影閣首任閣主。”
話音落下,一道清冷身影自暗處緩步而出。她云鬢高綰,僅簪一支寒玉蛛形步搖,那蛛眼嵌著兩點幽藍寶石,隨她步履輕顫,恍如活物窺人。最令人心驚的是她周身繚繞的寒意——并非刻意散發,而是功法自然外顯,讓靠近者如立萬丈冰窟之前。
所有修煉魔功、毒功以及玄陰類功法的弟子,在這玄陰靈氣自然匯聚的威壓下,皆不由自主地躬身行禮,如同百川歸海。
彭英儀目光掃過眾人,聲如冰泉:“即日起,月影閣當如寒潭映月,靜修其內,銳顯于外。”短短一句,既點明修煉要旨,更暗含宗門行事之風。
最后,彭臻看向余下那些修煉相對正統功法的門人,肅然下令:“其余人等,繼續留守月泉門,靜候云墟書院前來收編核查。望諸位恪守本分,好自為之,各安天命。”
……
彭臻的命令迅速得到執行。數日之內,彭氏本家族人便開始有條不紊地從經營多年的地下秘境中撤離,將所有核心設施與空間完整地移交給了新成立的月影閣。
彭英儀親自坐鎮,指揮門下弟子接手各處樞紐,那口幽閉寒潭更是被劃為禁地,由她親自掌控。
與此同時,在距離原月泉門山門數十里外的地下深處。
新的工程已然啟動。
數百年前的玉泉門在這里留下了一條中品靈石礦脈,正是建設彭家新根基的理想之地。
幽暗未明的地穴內,幾盞堪輿燈散發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粗糙的巖壁和一張攤開在地上的巨大規劃圖。
圖紙上所繪,并非舊地宮的翻版,而是一座構思更為宏大、結構更加復雜的全新地下城藍圖。
圖紙旁,一個龐然大物正低垂著腦袋,一雙銅鈴大的眼睛透著幾分與其龐大身軀不符的茫然,好奇地打量著圖紙上縱橫交錯的線條。
它正是一頭修為堪比金丹期修士的妖獸——遁地甲龍。它渾身覆蓋著桌案大小的暗金色鱗甲,四肢粗壯如殿柱,鋒利的爪子能輕易切開最堅硬的巖石。此刻,它卻顯得十分溫順,甚至有些呆萌。
幾名身著堪輿師服飾的彭家子弟,正圍在遁地甲龍巨大的頭顱旁,手中拿著長長的指示桿,指著圖紙耐心講解。
“甲龍前輩,您看這里,”一位年長的堪輿師語氣恭敬,桿尖點向圖紙中心區域,“這是未來的主殿區域,需要先開辟出一個高約三十丈、方圓百丈的球形空間,結構務必穩固。”
遁地甲龍喉嚨里發出一陣低沉的、如同悶雷般的“咕嚕”聲,似乎是在努力理解。
另一位堪輿師趕緊補充,指向幾條放射狀的通道:“然后是從這里,這里,還有這里,先挖出十二條主干道,寬度至少要十丈,深度依礦脈走向而定……”
遁地甲龍眨了眨大眼睛,歪了歪頭,鼻息噴出一股土腥氣,吹得圖紙邊緣微微卷起。
它那簡單的靈智似乎正在將圖紙上抽象的線條,轉化為地下實實在在的泥土和巖石。
片刻后,它仿佛終于明白了任務,發出一聲表示肯定的低沉嘶鳴……
……
映月山主峰之上,云靄被一道清光劃破。
一艘烙印著云墟書院徽記的青色玉舟緩緩降下,舟身未穩,十余道身影已無聲列隊而出。
為首之人,名為“墨規先生”,金丹后期的威壓雖含而不露,卻已讓山風凝滯。他面容清癯,目光如古井無波,身后隨行弟子皆屏息靜立,紀律森嚴。
以彭臻為首,彭子峰與結丹未久的彭家炎,三人同時迎上,執禮甚恭。三人周身靈力純正平和,皆是無可指摘的正道玄功。
墨規先生的目光在彭家炎身上停留一瞬,古井無波的眼中終是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不想貴門……竟有第三位金丹真人。”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彭臻上前半步,含笑解釋:“墨規先生明鑒,家炎乃天靈根之資,近日僥幸結丹成功,正要向書院報備。”
“天靈根……原來如此。”墨規先生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那絲訝異已迅速斂去,恢復了之前的審慎。
“此前我已按書院規矩宣布,”彭臻引路前行,語氣從容,“月泉門并入云墟書院,門下弟子,愿留則留,愿去則去,絕不強求。”
一行人穿過青石鋪就的廣場,昔日熙攘的演武場此刻顯得格外空曠。一名彭氏子弟恭敬地捧上名冊,墨規先生接過名冊,神念如流水般掃過,眉頭微蹙。
“名冊上留下的人,十之八九都姓彭?”他抬眼看向彭臻,目光如炬。
彭臻從容上前,執禮回道:“先生明鑒。我與兄長子峰,還有新晉結丹的家炎,都是彭氏血脈。我們三人商議后,一致決定帶領族人投效書院。至于其他弟子...”他輕嘆一聲,“他們始終放不下月泉門的傳承,我們也不好強求,只能好聚好散,贈予盤纏讓他們各自離去。”
墨規先生微微頷首,不再多問,但接下來的核查卻愈發細致。他親自挑選了幾名彭氏核心子弟,從宗門舊制到修行關竅,逐一詳加盤問。隨后又步入功法閣,指尖在一排排典籍上緩緩劃過,最終停在那幾枚刻意留下的玉簡前。
閣內寂靜無聲,唯有玉簡開合的細微聲響。墨規先生沉默地翻閱著,偶爾抬眼,目光似要穿透書架后的重重塵埃。忽然,他合上手中玉簡,轉身時衣袂無風自動。
“既入書院,便需遵書院規矩。”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閣內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彭氏子弟若想考入書院修行,須改修我儒門正法。”
說罷,他取出一卷非金非玉的書冊,朗聲誦念起來。清正平和的儒門道韻隨聲流淌,化作點點微光,如春雨般滲入在場子弟的眉心。這正是云墟書院的基礎傳承功法——《正心養氣篇》。
待最后一道微光沒入眉心,墨規先生的目光轉向三位金丹修士。“書院規制,附屬家族若有金丹,需遣一人入書院擔任長老職司,既作聯絡,亦是...”他略作停頓,“質任。”
他話音未落,彭子峰已毫不猶豫地踏前一步:“彭子峰愿往。必當盡心竭力,既為書院效力,也做家族與書院之紐帶。”
墨規先生深深看了彭子峰一眼,古井無波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可。事畢,隨我同返。”
核查至此,表面已無可挑剔。墨規先生不再多言,轉身便帶著麾下弟子,以及主動應命的彭子峰,登上停駐在廣場中央的青色玉舟。舟身泛起清光,緩緩升空,很快便破云而去,消失在天際。
映月山上,彭臻與彭家炎并肩而立,身后是一眾沉默的族人。山風掠過空曠的廣場,卷起幾片落葉,帶著深秋特有的涼意,無聲地滲入每個人的衣襟。
……
回到靜室,彭臻屏息凝神,先例行運轉了一遍《四象天罡訣》。
待罡氣平復,他才將心神沉入那篇儒門功法之中。
“大道殊途,然萬法歸元。”《正心養氣篇》開篇之言便隱隱指向道門根源,可其后的路徑卻截然不同。它不追求引動天地之力,不強調開辟丹田海川,反而要求修行者收束心神,觀想“五德”,以此五德為基,蘊養胸中一口“浩然正氣”。
彭臻嘗試按照法訣引導體內一絲真元,循著一條從未走過的經脈路線緩緩運行。這路線不走過往熟悉的奇經八脈主干,反而游走于一些細枝末節的旁支脈絡,過程溫吞如水,毫無四象天罡功運轉時那種沛然莫御的力量感,只覺一股溫煦暖流自胸中滋生,如春日照拂,潤物無聲。
這儒門功法,看似出自道門“萬法歸元”之理,卻真正是獨樹一幟。道門功法向外求,引天地偉力淬煉己身,追求的是超脫與力量;而這《正心養氣篇》卻是向內求,錘煉心性,涵養精神,以心神之力反哺肉身,修的是一個“正”字,求的是一口“氣節”。
“既入儒門此功法不得不練,不過中正平和……并非壞事。”彭臻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精光。
……
映月山主殿前,那塊鐫刻著“月泉門”三個古篆字的玉匾被緩緩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沉木金紋的新匾,上書“云墟書院·彭氏駐地”,字跡端正,隱透儒門氣韻。
初結金丹的彭家炎——如今已是彭氏族長——靜立階前,望著新匾在晨曦中泛著微光。
山風拂過他嶄新的族長袍袖,金丹初成的靈壓尚不能收放自如,在身周蕩開細微的漣漪。
與此同時,云墟書院正式成立,以及彭氏一門三位金丹真人舉族并入的消息,如風般傳遍了修真界。
這消息自然也穿過重重山巒,遞到了崇德派影堂的案頭。
崇德派,影堂。
燭火在密閉的石室內搖曳,映照著墻上交錯的光影。一份簡報送至案前,上面清晰地寫著“云墟書院新立,彭氏舉族投效,一門三金丹”等字樣。端坐主位的影堂長老目光一凝,指尖點在“彭氏”二字上,聲音低沉:
“三十年前自我派脫離,自此杳無音訊的,也是彭家。查!”
命令簡短而冰冷。下首一位身著青灰道袍、面容沉靜的修士——羅昱辰——默然領命,將簡報內容與長老指令一絲不茍地錄入玉簡。他動作流暢自然,不見絲毫異樣。
待事務議畢,眾人散去。羅昱辰如常處理完手頭雜務,方不疾不徐地轉入后堂一處僻靜傳訊法陣。陣光亮起,將加密的訊息通過一條絕密的渠道送出,最終化作數千里外,映月山內一位代號“青竹”的臥底手中一枚微微發燙的玉符。
玉符之內,只有寥寥數字:
「影堂已疑,將遣人核查,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