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時,侍女端上一道新點心,是江南來的精巧荷花酥,做得栩栩如生。林婉清心念一轉,臉上重新掛上親切笑容,親自拈起一塊,示意侍女送到蘇微雨面前:“蕭夫人嘗嘗這個,這是府里新來的江南師傅做的,京城可不常見。聽說夫人鋪子里也常有新奇巧思,想必對點心也有獨到見解?”
這看似分享,實則又將話題引到她的“鋪子”和“經商”上,隱隱還是在貶低她的出身和如今做的事不夠“高貴”。若蘇微雨推辭,便是不識抬舉;若她品嘗后說不出什么,便顯得她果然只懂商賈俗物,于風雅之事無甚見識。
蘇微雨看著眼前精致的點心,卻沒有立刻去拿。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林婉清,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近處幾人聽清:“多謝王妃厚愛。只是……妾身近日脾胃有些虛弱,大夫叮囑需清淡飲食,這等油酥精細之物,怕是無福消受了。看著倒是極美,王妃府上的師傅果然手藝高超。”
理由充分得體,既婉拒了可能存在的“不潔”或“不合口味”的風險,又順帶夸贊了王府,讓人挑不出錯處。至于“脾胃虛弱”是真是假,誰又能去求證?
林婉清一口氣堵在胸口,臉上的笑容差點維持不住。她看著蘇微雨那沉靜如水的眸子,忽然想起晉王嚴肅的警告,心中一陣發涼。若是今日真讓蘇微雨當眾難堪,傳出去,不僅結交不成,反而可能結仇,誤了王爺的大事。
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和嫉恨,林婉清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更和緩關切:“原來如此,倒是本妃疏忽了。既如此,快給蕭夫人換一盞溫熱的杏仁茶來,那個養胃。” 她頓了頓,試圖將氣氛拉回“拉攏”的軌道,語氣帶上幾分刻意親近的感慨,“說起來,蕭將軍與我家王爺在北境一同歷練過,也算是同袍之誼。蕭夫人與我們王府,合該多走動親近才是。日后若有什么需要,或是想尋人說說話,盡管來王府便是。”
這話已是拋出了明確的橄欖枝。
蘇微雨接過侍女新奉上的杏仁茶,道了謝,捧在手中暖著。對于林婉清這突然轉變的親近態度,她只是微微笑了笑,語氣依舊溫和有禮,卻不接那話茬:“王妃言重了。北境將士保家衛國,皆是英雄。妾身在家中,只盼夫君平安,朝堂穩固,便是福氣。”
她既未拒絕“多走動”,也未應承“親近”,更未對“同袍之誼”做出任何延伸表態,只是說了一番冠冕堂皇、誰都挑不出毛病的話。然后,便低下頭,小口喝著杏仁茶,目光又轉向正在跟另一個小姐妹分享點心的云舒,仿佛對那邊的童言童語更感興趣。
林婉清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淡然處之的模樣,心中的恨意幾乎要噴薄而出,卻又不得不死死忍住。她感覺自已蓄滿了力的一拳,全都打在了棉花上,無處著落,反而憋得自已內傷。她堂堂晉王妃,何時需要如此小心翼翼地討好、試探一個人,還是個她打心眼里瞧不上的女人!
賞花宴在一片看似融洽、實則暗流涌動的氣氛中接近尾聲。蘇微雨起身告辭,禮數周到地向林婉清和其他幾位主要賓客道別。林婉清面上依舊保持著王妃的雍容笑意,親自將她送到水榭臺階處,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看著蘇微雨乘坐的馬車緩緩駛離晉王府,林婉清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轉身回到內室,揮手屏退左右,終于忍不住將案幾上一個粉彩茶盅狠狠掃落在地,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響。
“蘇微雨!”她咬牙切齒地低吼,胸口劇烈起伏,精心描繪的眉眼扭曲著,“好,好得很!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給誰看!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她想起蕭煜看蘇微雨時那專注溫柔的眼神,想起今日蘇微雨那從容不迫、讓她無從下手的姿態,再對比自已不得不違心討好的憋屈,只覺得一股邪火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可是,再恨,再怒,想到晉王的叮囑,想到那個兵部左侍郎的位置,想到朝堂上越來越微妙的局勢……她只能死死攥緊拳頭,任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提醒自已必須忍耐。
而馬車上,蘇微雨輕輕靠在車廂壁,閉目養神。今日一番應對,看似平和,實則也耗神。晉王妃的敵意與后來的刻意拉攏,她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蕭煜說得對,這朝中的水,已經開始漫延到后宅女眷的交際之中了。
她睜開眼,眼神清亮。不表態,不站隊,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夜色已深,凝輝院內室只留了一盞燭燈,光線昏黃柔和。蘇微雨卸去了釵環,換了一身淺青色的家常細棉寢衣,坐在梳妝臺前有一下沒一下地通著頭發。蕭煜回來得比平日晚些,身上還帶著春夜的涼意和一絲倦色。
他走到她身后,接過她手里的桃木梳,動作有些粗笨但耐心地替她梳理著長發。銅鏡里映出兩人靠得很近的身影。
“今日去晉王府,一切可還順利?”蕭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平穩。
蘇微雨從鏡中看著他,唇角彎了彎:“嗯,就是賞花,喝茶,吃點心,聽夫人們說些閑話。”她語氣輕松,略停了停,又道,“晉王妃……很熱情。”
蕭煜梳頭的手微微一頓。“熱情?”
“嗯。”蘇微雨轉過身,仰頭看他,燭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動,“送我精致的點心,夸我鋪子有新意,還說……因著你在北境與晉王殿下的同袍之誼,讓我多去王府走動,親近些。”
蕭煜聽完,沉默了片刻,手里的梳子輕輕擱在妝臺上。他俯身,雙手扶住她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委屈你了。周旋在這些婦人之間,聽那些綿里藏針的話。”
蘇微雨卻搖搖頭,伸手握住他一只寬厚的手掌,指尖在他略帶薄繭的掌心輕輕劃了劃,臉上是真切的笑意:“不委屈。我說過的,我樂意為你在這些人之間周旋。她們說什么,我聽著便是,該答的答,不該答的便含糊過去,不難應付。”她眼里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而且,我還能跟安遠侯府的云舒聊聊馬球和騎射服,順便提了提咱們鋪子正在籌備的‘舒懷系列’。云舒那丫頭回去一說,安遠侯夫人說不定也會感興趣呢。這不挺好?”
蕭煜看著她神采奕奕算計著鋪子生意的模樣,心中的沉悶被沖淡了些,忍不住低頭用額頭碰了碰她的額頭,低笑:“是,我家夫人最能干,赴個宴還不忘給鋪子攬生意。”
笑鬧一下,氣氛輕松了些。蘇微雨拉著他到榻邊坐下,給他倒了杯溫水。蕭煜接過來喝了兩口,臉上的倦色在昏黃光線下更明顯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