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里……事情很多?”蘇微雨輕聲問。
蕭煜背靠著引枕,長長呼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多,也雜。”他的聲音里透出些許疲憊,“兵部歷年積下的文書案牘要看,各地駐防的調整要議,北境后續(xù)的撫恤、盟約細節(jié)要盯著……這些倒也罷了,按部就班便是。”他睜開眼,目光望著帳頂繁復的繡紋,沒什么焦點,“麻煩的是人。”
“晉王殿下封王開府,遞了帖子,邀我過府敘舊,談北境風物。瑞王殿下那邊,雖未直接相邀,但其門下的屬官,這幾日在衙門碰見,話里話外也透著親近拉攏之意。”他語氣平直,“陛下將兩位王爺都擺在明面上,底下的人,便難免要琢磨,要選擇。今日這位同僚請你吃酒,明日那位上司話里有話地探你口風……比在邊境帶兵打仗,累心。”
蘇微雨安靜地聽著,挪過去一些,讓他能靠著自已。她沒說話,只是伸出手,力道適中地按揉著他緊繃的太陽穴。
蕭煜順勢將頭靠在她肩頸處,聞著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皂角清香,繼續(xù)低聲道:“有時候,真覺得不如回北境去。那邊也累,一天巡防下來,骨頭都像散了架。但累得痛快,累得簡單。敵人在明處,目標也清楚,守住關隘,打退來犯之敵便是。不用像現在,每天踏進衙門,就像進了看不見的戰(zhàn)場,一句話,一個眼神,都可能藏著無數意思,得反復掂量。”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一種久違的、屬于武將對單純戰(zhàn)場的懷念。蘇微雨手下動作未停,心里卻微微發(fā)酸。她知道,蕭煜不是怕累,是厭惡這種無休止的猜度與周旋。可他身處這個位置,便避不開。
“那……陛下那邊?”她輕聲問。
“陛下……”蕭煜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陛下高深莫測。對我,目前是信重的,該給的權柄都給了。但對兩位王爺,態(tài)度依舊模糊。晉王得寵,瑞王有能,看似平衡,但這平衡……能維持多久,誰也不知道。”他抬手按住蘇微雨按揉的手,握在掌心,“不過你今日做得對。晉王妃的拉攏,不接茬,不表態(tài),含糊過去便是。咱們現在,一動不如一靜。”
“我明白。”蘇微雨點頭,“我只管做好我的分內事,打理好家里,照看鋪子。外頭的事,你多小心。”
蕭煜“嗯”了一聲,將她攬得更緊些,下巴抵著她的發(fā)頂。兩人都沒再說話,室內只剩下燭火偶爾噼啪的輕響,和彼此平穩(wěn)的呼吸聲。窗外的月色透進來,在地上灑下一片清輝。
過了許久,蕭煜忽然開口,聲音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wěn):“對了,你鋪子對面那家‘云裳閣’,聽說快開業(yè)了?”
“嗯,柳如煙說就在這幾日。”蘇微雨答道,“陣勢很大,還從江南請了師傅。不過,咱們的‘舒懷系列’也在加緊準備,趙師傅和錢師傅勁頭很足。”
“有應對便好。”蕭煜道,“生意上的事,你放手去做,需要什么就跟我說。”
“知道。”蘇微雨微笑,想起白日晉王府的點心,隨口道,“晉王府的江南點心師傅手藝確實不錯,荷花酥做得跟真花似的。可惜我今日沒口福。”
蕭煜聞言,低頭看她,眼里帶了點笑意:“饞了?明日讓咱們小廚房也試著做做看。不過,”他故意板起臉,“你脾胃虛弱,可不能多吃。”
蘇微雨知道他打趣自已白日的托詞,笑著捶了他一下:“那是說給晉王妃聽的!”
燭火燃盡,最后一點光亮跳動幾下,熄滅了。月光愈發(fā)清澈地照進來。兩人相依著,在這片寧靜的黑暗里,暫時將外面的風風雨雨都隔開了。
·······
三日后,街對面的“云裳閣”在震天的鞭炮聲和舞獅的熱鬧中,正式開張了。五間門面全部敞開,披紅掛彩,氣派非凡。穿著統(tǒng)一綢衫的伙計站在門口,滿臉堆笑地迎客,聲音洪亮。從江南請來的繡娘和裁縫現場展示技藝,引得路人紛紛駐足。開業(yè)前三天,所有料子成衣一律八折,還贈送精巧的繡帕香囊。一時間,人流如潮水般涌向“云裳閣”,原本還算熱鬧的“霓裳閣”與“云錦軒”門前,頓時冷清了不少。
柳如煙站在“霓裳閣”門口,看著對面熙熙攘攘的景象,又回頭看看自家鋪子里零星的兩三位客人,眉頭緊緊蹙著,清冷的臉上少見地露出了焦躁。她轉身回到柜臺后,拿起算盤,手指撥動得又急又響,核算著近幾日的流水,越算臉色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