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執,”應如玉教授在他認真查看資料圖紙的時候,去沏了一壺茶端來,給自已和南宮執都倒了一杯,而后緩緩推過來,“你看看,還有什么需要補充的地方嗎?”
南宮執微微頷首謝過,放下圖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總結道:“無論是工藝還是材料,我都沒有可以挑剔的地方,晚輩才疏學淺,暫時還沒辦法提出優良改進的建議。”
“你跟著你爸媽,想來是去過不少收押重刑犯的地方,”應如玉順著詢問,“和他們哪兒比起來呢?”
“愧對于教授您的期盼了,我見的并不算多,”南宮執敬謝,“您帶領打造的這間禁制密室,已然是我見過最嚴密強力的防護了。”
這話他還說輕了,這是他見過最兇殘的禁制,其中每一間都可以算得上酷刑,若是私自對普通魔法師動用這樣的禁制魔法,是違反禁令的。
南宮執在心里想著,或許是滄海院失竊事大,應如玉教授有些太著急了,不免偏向了非一般偏激的手法。
黑魔法師沒有人權,如果真的逮捕的是黑魔法師,是可以動用這樣的手段,但如果錯逮捕成其他魔法師,則絕對是違反法令的。
南宮執有心提醒一二,轉念一想他都明白的事,應如玉教授怎會不懂,于是將話吞了回去。
“唔,這樣啊,”應如玉輕輕嘆了一口氣,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
應如玉教授自已也端起茶杯抿了兩口:“失竊事大,滄海院上下人心惶惶議論紛紜,我不想再坐以待斃下去,想著得行動起來有個表示,哪怕沒有成果,也圖個安心。”
南宮執點頭:“明白。”
“我知道......”應如玉教授有些為難地看向他,“可能我在章程、材料審批等方面上,有些不妥的地方,小執,你見諒。”
“教授言重了,”南宮執面不改色,認真地繼續說,“您是穩重識大局的前輩,我相信您自有考量,晚輩并無異議。”
應如玉舒了一口氣:“小執,你果然是十分優秀明事理的孩子。”
南宮執現在也十九了,再用“孩子”來形容在他自已看來不是很妥當,但或許在親眼看著自已長大的應如玉教授眼里,他依舊是十多年前的小男孩。
南宮執沒出聲,敬重地看著他。
“誒,”應如玉教授扭頭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你看,這一下耽擱你這么久了。”
南宮執抬眸看了眼時間,此時午時已過了很久,現在出去差不多能碰到黎問音慕楓他們準備去食堂吃晚飯。
他仍然記著自已失約的事,想著就算失約了,那也要過后找他們解釋,見應如玉教授也有請客的意思,于是自然地站了起來。
“嗯,教授,那么我就......”
耳畔響起一陣嗡鳴,視野里的天地倒轉,他竟然沒能站穩,向后跌坐回沙發上。
渾身上下都使不出一絲力氣,也動用不了一點魔力。
短暫怔愣的片刻,南宮執看見應如玉輕輕嘆了一口氣,緩緩的站起。
應如玉神情中浮現了些許不忍和說不出口的復雜,他的聲音如同有沙礫磨過的沉啞:“小執,你會理解我的。”
理解他......什么?
南宮執立刻就反應過來了,不可置信地抬眼質問:“你給我的茶里下了藥?”
應如玉不置可否,沒有直視他質問的目光,只在嘆惋,可惜地搖著頭:“小執,你是一個很好的孩子,是我有罪,我的錯,我不應該對你這么做的。”
他在說什么?
南宮執還有很多話想問出口,可他撐不住了,眼皮似灌了鉛一樣不斷下沉,最后他不死心地閉了眼,昏了過去。
昏迷之際,還能聽見應如玉傳來的一聲嘆息。
再次睜眼,南宮執已經來到了一個陌生的房間。
應如玉站在他面前,他們中間隔著一道透明的門。
南宮執起身,緊鎖眉頭敲擊這道透明的門,厲著聲音質問他:“這里是什么地方?”
應如玉站在門外無動于衷,深深地凝望著他,這眼神沉重的很奇怪,像是在見他的最后一面。
應如玉嘆聲道:“你很快就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了。”
不妙的預感迅速爬升起來,南宮執擰緊了眉,有了一個剛冒出來一點他自已都覺得很恐怖的猜測。
現在哪怕他已經親眼目睹應如玉給他下了藥,南宮執依然覺得這個猜測很不真實,不可能。
可他問出了口。
“你......把我關進了你的禁制密室,是嗎?”
應如玉沉默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南宮執怔住了。
他的禁制密室,就是他拿來的那些圖紙,那每一關都可以置人于死地的多重密室,應如玉把他關到這里來了?
為什么。
“很久沒有關心你的學習狀況了,”應如玉臉上露出一些破罐子破摔的無奈,疲累著眼睛溫和地看著他,“我還有些擔心你超出了我的預期,會不會這些都限制不住你了。”
所以,他特意主動把圖紙拿給南宮執看,讓他自已了解這些密室,甚至于主動把通關方法告訴他,觀察試探南宮執的反應。
見南宮執表示哪怕知道該如何通關,也做不到后,應如玉沉下了心。
南宮執敲擊透明門的動作停下,手垂落至身側。
他以一種微妙的、難以言述的異樣聲調,詢問:“所以這些,本來就是給我準備的?”
為什么。
“小執,”應如玉沒有直視他的目光,像是在故意躲避面對南宮執劇烈顫抖的眸心,“你知道的太多了。”
他知道什么了?
南宮執不明白。
他只是下意識說道:“教授,我會死在這里的。”
這幾層密室,他不可能活著出去的。
應如玉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緊握住的手在顫抖,他似乎無法再和南宮執交談下去了,用力地放下手,轉身。
“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爸媽。”
怎么會有這樣的人呢。
南宮執靜默地佇立在原地。
他一邊說著對不起,一邊毫不留情地將自已留在這里。
他明明知道自已會死,明明知道這里有多么兇險,他會死,還是會很痛苦地死去。
或者說......應如玉目的就是要弄死自已。
想到這里,南宮執低首,神情陷入落下的陰影中,模糊不清。
南宮執的父母工作非常忙,他們是夫妻搭檔,一出任務就是去往名字都不能透露的地方進行長時間的潛伏或者兇險的緝捕,時常一連好幾年回不了家,一年能見一面都算驚喜了。
于是,南宮執自幼就是在小叔身邊長大的,再加上他是家中唯一的小孩,堂表親戚都少得可憐,因此南宮執很少接觸同齡人,更多的,是與年長他許多的長輩相處。
有覺得他板著一張小臉很可愛遂掐他一把臉蛋的鄰里,也有許多來往至他小叔家探望的同事叔叔阿姨,也就是魔法學院的老師們。
應如玉就是這些老師中的一位。
在南宮執很小的時候,應如玉教授就經常來與小叔聚會,久而久之和南宮執相處的也多了起來。
小南宮執對他的印象,就是很好的長輩,年齡和自已爸爸差不多,但比起冷著臉不茍言笑的爸爸,應如玉要溫潤好說話很多。
南宮執出身警察世家,家教很嚴,條條框框許多,再加上小叔及其同事都是教師,你一言我一語地教育下來,南宮執就成了唯一的被教育對象。
他是優秀的,是榜樣,是可以引以為傲的“別人家的孩子”。
應如玉則是為數不多的不在乎他成績如何優秀,只笑著問他快不快樂的長輩。
父母很難得一起回來一趟,南宮執卻與他們起了很大的沖突。
南宮執的夢想被他們發現了。
南宮執想要和他們一樣,成為功勛卓著的緝黑警察。
父親不讓。
父親厲色駁回了他的想法,痛斥他,告訴他,他和他媽媽一次次參與兇險的任務,就是希望能讓他一輩子平平安安,保他們這代人平平安安,黑魔法師是多么的喪心病狂,他不能去面對黑魔法師。
南宮執從小就犟,他一氣之下,跑去了小叔家,正好遇到幾位老師來小叔家做客。
小小的南宮執負著氣往角落里一蹲,誰來問也不搭理,自已跟自已生氣。
小叔從他父母那兒問得了事情的經過,和幾位老師朋友一合計,變著法兒來勸他。
勸他的說法,不外乎就是一些希望他理解他父親的良苦用心、你爸爸也是為了你好之類的話。
小南宮執不樂意聽,捂著耳朵暗暗嫌聒噪。
唯獨應如玉,外出了一趟。
應如玉買回了一頂兒童警帽。
臨時買回的警帽,它的做工興許并不是那么精良,有線頭突出來,繡著的警徽,也是某個動畫片里可愛的標志。
可小南宮執的注意力還是一下就被這頂警帽吸引走了。
應如玉將警帽戴在他頭上,笑著勸其他老師:“小孩怎么了,小孩的夢想追求也應該好好守護啊,咱們不摻和人家事,不干涉人家長的教育方式,也不能亂打擊孩子的理想決心呀。”
小南宮執緊緊抓著這頂警帽,堅定地望著他們。
最終,爸爸沒能拗過他,正如同爸爸當年也不想讓媽媽繼續從事危險工作,結果沒拗過媽媽一樣,爸爸犟不過南宮執,還是讓南宮執按照自已的想法去。
后來,南宮執與應如玉教授接觸并不多,或許遠沒有小叔最好的幾個同事與他熟悉。
但那頂不算精良的兒童警帽,這么多年過去了,南宮執依舊一直記在心里。
南宮執灰暗著目光,扭頭看向自已身處的密室。
究竟是什么時候變得不一樣了。
——
“啊——南宮執那王八犢子怎么還沒來——這都幾點了!”黎問音哀嚎。
“是啊,天都要黑了!”慕楓跟著嚎,“我都要餓死了!白白浪費我一下午可以寫作業的好時間!”
裴元冷不丁地斜眼看過來:“說得像你本來準備寫似的,你哪次作業不是開學頭一天晚上趕的?”
“凈在這污蔑我,”慕楓反駁,“我經常早早寫完的好伐!”
黎問音托腮,身子往旁邊一歪:“等得我都餓了。”
“又餓?會長不是剛給你買回來一堆面包嗎?”慕楓圓睜著眼睛問她,“哦對,一會沒見,會長人呢?”
“我讓他再去買了,”黎問音笑嘻嘻,“哎你不懂,今天發生了好多事,食欲大增,我要好好補。”
“發生了什么事啊?”慕楓很是好奇,“從你中午過來后你就奇奇怪怪的,隔半個小時就鬧著要吃,以前沒見你這么能吃啊。”
“上午激烈運動了一下,”黎問音伸了個懶腰,“太累了,體虛虧空,得吃回來。”
慕楓嘀咕:“會長也是真不嫌麻煩,又是給你燉湯又是來回給你買的。啥激烈運動要這么補啊?”
黎問音沒回答,自已美滋滋地嘚瑟哼哼。
“你是不是偷偷背著我們去干什么了啊,”慕楓懷疑地盯著她,“好多天前我就在想了,你的成績突飛猛進的也太快了。”
某種意義上還真被慕楓給猜對了,黎問音大大方方的承認:“沒錯!我背著你去偷偷學習......”
話音未落,急性子慕楓就果斷接話:“哈!黎問音!我就知道你偷偷去吃那種開智的特效藥了!我是說呢,怎么一會兒成績漲那么快,一會兒又體虛虧空的,等會長回來,我一定向他舉報你偷偷嗑藥!看他不說死你!”
黎問音:“......”
她用臉罵人:“我看你個蠢貨是需要吃點開智的特效藥了。”
說誰誰到,教室門推開,尉遲權拎著袋子走了進來,和他一起來的,還有秦冠玉。
“老秦!”慕楓招呼了一聲,“你這幾天查線索查到哪里去了!神龍不見擺尾的,可算見到你了!”
“一言兩語說不清楚,”秦冠玉走了過來,“你們先看看這個。”
黎問音湊過去:“什么?”
一副眼鏡腿被壓斷了的無鏡片黑框眼鏡。
是黎問音分發給南宮執的那一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