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不僅是古琊東,整個古家,都是古湘南留下來的遺物。
對古燕西說什么“湘南不會希望看見你這樣的”、“湘南在的話,肯定希望你能快樂幸福的生活”,是沒用的。
沒用的,這種話對古燕西起不了作用,她根本聽不進這些,古湘南已經不在了,除非古湘南親自來將她罵醒。
否則,再多說什么“她希望你好好的”,在古燕西眼里,都是催眠自已沒有心理負擔去享受優渥生活的托詞。
古燕西就是過不好。
她活不好,古湘南走了之后,她就是活不好。
古燕西固執地認為,自已的命自已的一切都是古家給的,她理所應當要為古家獻上一切。
但是她膈應自已。
她膈應自已的存在好似奪走了原屬于古湘南的東西,她厭惡自已擠占了古湘南的位置,她深深地討厭自已,永遠在質問為什么獲救的是自已。
古燕西很愛他們,很愛很愛古湘南,很愛古湘南的爸爸媽媽和哥哥。
但那是古湘南的家人,不是她的,那都是屬于古湘南的,她應該是無父無母的3號床病人,她應該死在某個平靜無波的日子,沒有人在意她的死亡,世界應該沒有她來過的痕跡。
古燕西無數次在想,如果自已也絕癥去世了,那該多好,她會在臨終前度過了最平靜快樂的一段時光,在離世的那一刻幸福地合眼。
走馬燈回顧自已的一生,最后有天使降臨在自已身邊,這人生的故事也不算太無趣。
可偏偏是最積極向上熱愛生活的離開了,平靜等待死亡的留下了。
古燕西不斷偏執地去想,如果古湘南沒有認識過自已就好了,這樣無論她是否抵抗住病魔,起碼人生都不會被偷走......
古琊東,很不喜歡她這個想法。
“燕西,你為什么總要否定湘南獲得的快樂呢?”
“我沒有否定她,我只是...”古燕西卡殼了一下,輕聲呢喃,“我只是......”
她只是沒有辦法原諒她自已。
她喘不過來氣。
古湘南,你不在,我真的活不好......
察覺到古燕西不斷下墜的情緒,叔叔和阿姨輪番來勸,他們藏著眼角的淚痕,努力盈起積極陽光的笑容,對她說著,“燕西呀,我知道你心里難過,你實在過意不去,就想著......你要替湘南,好好活下去呀”。
可是,“替”?
人怎么可能替一個人幸福呢。
古湘南就是不在了呀,古湘南就是沒有未來了呀,她就是抱著遺憾離開了啊,在開什么玩笑,古燕西怎么可能“替”她幸福?
古燕西的情緒低落的太明顯,古琊東每一天都看在眼里。
終于有一天,古琊東生氣了。
他拽住了古燕西的兩只胳膊,手勁兒有點大,拽的古燕西胳膊生疼,但似乎只有這樣讓她感受到疼痛,她才能從渾渾噩噩的深淵中清醒過來一點點,可以聽見他說的話。
古琊東擒住她,厲著神色問:“古燕西,我已經失去一個妹妹了,你還想讓我失去另一個妹妹嗎?”
古燕西閃躲了一下目光,偏過頭去:“你只有一個妹妹。”
她從來不管古琊東叫哥,在她心里,他只能是古湘南的哥哥。
“好,”古琊東有些氣笑了,繼續問,“古燕西,我看你每天魂不守舍的恨不得趕緊出個意外被車撞死的模樣,是想隨著湘南一起離開了。”
他說話夾槍帶棒,語氣中噴灑著刺人的戾氣,但古燕西沒有反駁,沉默地接受了這個說法。
古琊東又說:“那接下來呢?湘南離開了,你也要離開了,接下來我也跟著你們一起去好不好?”
不。不行。
古燕西急切地反駁:“你不能。”
古琊東冷冷地看著她,眸中寫滿了“那你就能了嗎”。
古燕西茫然地呢喃:“我、我過不去這道坎兒......”
古琊東反問:“我就過得去了?”
古燕西自我反省了一下,意識到她狀態不好,傾瀉而出的負面能量感染到了他們。
這可不行,古琊東、叔叔阿姨,還要好好地生活下去,古燕西不能做那個成天散發負能量、影響他們心情的人。
于是古燕西轉變了態度,她努力調整自已,克制住了自已連軸轉不肯停歇的念頭,將自已作息活動都調整地非常規律板正,將一切都收歸于無聲的平靜。
然后,古燕西傾盡全力為古家付出。
她小心翼翼地試探,詢問古琊東的理想是什么。
古琊東復雜著情緒看著她,緩緩地將目光收回,只吐出一句:“當明星魔法師吧。”
聽到這個回答,古燕西陡然愣了一下,然后顫抖著牙齒攥緊了手心,點頭:“好。”
他會成為明星的,她一定會讓他成為明星的,一定。
而且一定是魔法界的大明星,是萬眾矚目的大魔法師,古湘南......提過很多次看爸爸媽媽施展的魔法有多么有趣。
這一日后,古燕西開始精打細算地籌謀如何護送古琊東成為萬眾矚目的明星魔法師。
找到了要全神貫注做的事,古燕西也沒有多余的心思整天想著如何折磨自已了。
她自已撰寫了許多種方案,從各方各面,廣涉多個領域,演算了多種讓古琊東成為明星魔法師的可能。
古燕西早早地搜羅了一大堆魔法學院的資料,依次分析四個學院,保證古琊東無論是進橡木院滄海院還是罌粟院黑曜院,不管是喜愛魔咒魔器還是魔藥魔獸,都有途徑大放異彩。
古燕西每天緊盯著魔法界各大新聞,一些雜七雜八的細枝末節都不肯放過,天天緊追各行各業最新最前沿的進度,然后推測演算想要在這個領域出名要怎么做。
幾千上萬種可能,古燕西都一一為古琊東摸清,不知疲累地與眾多人脈打交道,確保古琊東一定能順風順水毫無阻礙地風聲雀起。
可是每每總是在這種時候,就會事不如愿,天意弄人。
古琊東......被分到了廢校院。
廢校院?那是什么?
古燕西推演的數萬種可能中,并沒有這一可能性。
她焦急地在古家中等待著,等待去學校的古琊東帶回有關廢校院的消息,同時古燕西自已也在打聽,越打聽,越心涼。
古琊東回來了。
他平靜地放下行李,大概意思就是他被魔法學院退貨了,學校不收身患魔力稀缺癥的自已做正式學生,廢校院就是一個巨大的幻境,他在里面學不到任何東西。
古琊東坐下來和爸媽詳談,他說既然學不了魔法,那就別把時間浪費在虛假的幻境里了,他直接去母親公司里打打下手,試著找找看非魔法師能做什么。
爸媽有些難過遺憾,但也無奈地認為既然如此也可以吧,古琊東自已想做什么就好。
古燕西回來的時候,正巧撞見的就是他們圍坐在客廳平心靜氣地進行詳談的這一幕。
阿姨柔和著目光看過來:“沒事兒,琊東上不了學了,我們還有燕西呢,燕西明年入學,成為我們家的小魔法師。”
很難說明白這時古燕西心里在想什么。
五雷轟頂。
這一刻。
她的自我厭棄情緒達到了頂峰。
為什么,又是這樣。
不。不要。她不要。
古燕西不允許這種事發生第二次。
——
黎問音很聰明,猜了個大概出來,分析的也很對,但有一點她猜錯了。
古燕西并非古家父母指派下來輔助完成這場戲的工具,古燕西才是真正的主導演。
她堅定地不接受古琊東退學甘做普通人這一件事,哪怕古琊東自已接受了,古燕西也激烈地不愿意接受。
她推翻了過往演算的一切,重新摸出了一條新的路,私下去找了叔叔阿姨。
叔叔阿姨正在可惜入了廢校院就沒辦法了,歷屆學生并沒有從廢校院轉正的例子。
古燕西則亮著眼眸,對他們說:“并不是完全沒可能。”
在為古琊東籌謀演算明星魔法師道路時,古燕西就調查出了大量有用的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四大學院的特色,歷屆優秀出色的畢業學生,幾位院長的習慣作風,知名教授老師的愛好,學校特色建筑物......
古燕西鋌而走險地提出了一個想法,她問他們,可不可以拿出一些珍稀魔草與滄海院院長進行交易,要一個借讀生的資格。
叔叔阿姨有些驚訝地問她如何知道這些秘密的?
古燕西沒正面回答,只說:“我想助他完成理想。”
古琊東能成為明星魔法師的話,怎么樣都可以。
叔叔有些為難地說道:“我和你媽媽沒有意見,但琊東自已可能不愿意這么做。”
這樣做會耗費古家大量的資源財富,古琊東珍視古家,他極大可能并不愿意父母往自已身上白白砸那么多。
古燕西深呼吸,冷靜地講述:“......過去已經困住了他太久,現在因為自身的魔力稀缺癥而被放棄,這世界對他太不公平了,我想讓他獲得全新的、他喜歡的人生。”
古湘南的離開,誰都過不去,古燕西過不去,古琊東也過不去。
正是深知古湘南的離開有多么重大的影響,古燕西才不希望古琊東繼續承受這樣的痛苦了。
那讓古燕西厭惡至極的魔法天賦,就是記憶魔法天賦,她首先將古琊東有關古湘南的記憶封鎖起來,再讓他忘記了自已患有魔力稀缺癥的事。
古燕西給古琊東打造了全新的身份,驚世的天才,上天的寵兒,無憂無慮的少爺,萬眾矚目的明星。
古琊東,成為了古豫東。
古燕西很偏執,她固執地認為一切都是假的這并沒關系,快樂開心是真的,古豫東只要快樂就好。
古豫東快快樂樂地度過了前呼后擁的校園生活,堅定地相信他就是天選者,是世界中心,是最特殊的存在,是高懸的太陽。
古豫東不會感到煩惱,對他來說他沒有做不到的事,想要什么就會心想事成,也沒有親人離世的痛苦,家人朋友們都一概捧著他,他做什么都順風順水。
古燕西認為,這樣很好,上天不讓古琊東獲得幸福,她哪怕是搶來演來偽造虛假的幸福,也要強塞給古豫東。
什么都是假的沒關系,開心是真的,這樣就可以了。
她不會讓古豫東發現真相的,古豫東會這樣開開心心過一輩子。
或許安度一生死去后,在死后的世界他會發現真相,會恨古燕西欺騙他一生,但古燕西也仍然不肯回頭,恨吧,恨透她吧,把她大卸八塊才好。
她不會改主意的,幸福就是要活著的時候嘗才好,虛假的幸福也是幸福。
但是......古豫東越來越像古湘南了。
古燕西沒有刻意引導,可在她精心鋪設的道路上前行的古豫東,越來越像古湘南了。
他自戀,鐘愛對著鏡子欣賞自已的臉,還自信過了頭,凡事都胸有成竹,散財童子一樣大方隨意,熱情開朗,說的話東一句西一句經常惹人笑。
古燕西彷徨無措,她想要的不是這樣的。
她想要古琊東快樂,想要天使哥哥開心,想要天使哥哥作為自已開心,而不是潛意識里把自已變成古湘南,仍然活在古湘南的影子下。
那開心的還是古琊東嗎?
真正的古琊東......被她親手殺...死了嗎?
古燕西沒有意識到。
她蓄意偽造呈遞過去的虛假的幸福,所回饋過來的,也必定是對方精心扮演出來的虛假的快樂。
——
古燕西和古琊東兩個人啊,哪一個都過不去古湘南離世這一道坎兒。
古燕西費勁心力,將古琊東包裝成“完美無缺的古豫東”。
而古豫東,卻在潛意識里扮演著古湘南,讓“她”來享受這一切。
古燕西和古琊東在本質上很相似。
他們打心底里都認為......
如果活下來的是古湘南就好了。
古湘南不在。
我不敢幸福。